他能感覺到對面那個人的目光,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後頸汗毛根部傳來的一陣極其微弱的電流感,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在南京的雞鵝巷、在北平的八大胡同、在金庫裡和刺客對峙的時候,他的身體都會給出這種預警。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到了丁字路口的交叉位置,兩個人的距離拉到了最近。大約六米,
就在這六米的空間裡,鄭耀先的餘光快速掃描了對方暴露在路燈下的那半截身影。
風衣的料子不錯,是英國呢的,裁剪合體,這種衣服在上海的洋行裡至少要賣十幾塊大洋。領子豎得很高,用暗釦固定,不是隨手翻起來的。帽子是灰色的禮帽,帽簷壓得恰到好處,剛好遮住眉骨以上的部分。
露出的半張臉輪廓偏瘦,下頜線條銳利,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看不清年齡,但從那個人站立的姿態和身形比例來判斷,大概三十出頭。
以上所有資訊,鄭耀先在擦肩而過的兩秒鐘之內完成了採集。
他沒有回頭。
對方也沒有回頭。
兩個人像兩條交叉的平行線,在丁字路口的那個點上短暫地接近了一下,然後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走遠。
鄭耀先的後背繃得像一張弓。他的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食指搭在駁殼槍的扳機護圈上,大拇指己經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保險,
但他沒有開槍,
不是不敢,是不能。
這個距離、這個環境、這個時間,開槍就是暴露。一旦法租界的巡捕聞聲趕來,他在貝當路附近出現這件事本身就會引來無窮的麻煩。更何況死信箱離這裡只有不到兩百米,
而且他不確定對方到底是不是衝著他來的。
也許只是一個巧合。也許那個人只是一個夜遊的外國商人,或者一個等著接頭的其他勢力的特工。上海灘的暗夜裡從來不缺各種不可言說身份的人,
但他的身體不這麼認為。他的肌肉記憶告訴他,那個人不是普通人。
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氣味,不是香水,不是菸草,而是某種混合了皮革和金屬的味道,像是經常擦拭刀具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種淡淡的鐵鏽氣息。
鄭耀先快步走了三個街區之後,才在一條弄堂的拐角處停下來,靠著牆把保險重新扣上。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極薄的汗,
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飆升之後的正常反應。
如果那個人真的就是殺死老馬的那隻手……那他今晚距離死亡不到六米。
而對方也一樣。
兩個頂級殺手在深夜的十字路口擦肩而過,誰也沒有動手,不是因為手下留情,而是因為雙方都清楚,在不知道對方底牌的情況下貿然出手,贏面不到五成。
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五成的贏面跟送死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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