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的預感在三天後應驗了。
趙簡之是第一個帶回壞訊息的人。他衝進臨時駐地的時候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手裡還攥著一頂被揉皺的禮帽。
“六哥,出事了!”
“慢慢說。”鄭耀先放下手裡的報紙,看著趙簡之。
“公共租界那邊的永昌錢莊被查封了!”趙簡之把帽子摔在桌上,“今天上午十點,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人帶著巡捕上門,說是接到舉報,懷疑永昌錢莊涉嫌洗錢和走私外匯。當場查封了所有賬目,凍結了全部資金。掌櫃的老周被帶走了。”
鄭耀先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還有!”趙簡之喘了一口氣,“閘北的恆豐銀號也出事了。今天下午,一夥穿便衣的人帶著工部局的檔案上門,以‘違規經營’的名義把銀號給封了。我派人去打聽,帶頭的不是巡捕房的人,是調查科的便衣,穿灰色大褂,戴金絲眼鏡,裴秋那幫人的派頭。”
“他們怎麼知道恆豐跟我們有關係?”宋孝安站在一旁,臉色很難看。
“這就是問題所在。”趙簡之攥緊了拳頭,“恆豐銀號的掌櫃姓馬,這個人跟我們合作了一年多,從來沒出過岔子。每筆資金都是走的暗線,賬面上乾乾淨淨。除非有人從內部把底細捅出去了,否則調查科不可能找上門。”
宋孝安接過話頭。“六哥,永昌和恆豐是我們最大的兩條資金管道。永昌負責收攏青幫那邊的現金流,恆豐負責把南京撥下來的經費洗白。這兩家一封,上海區每個月至少少了三成的運轉經費。更麻煩的是,如果他們從老周和馬掌櫃嘴裡撬出什麼東西來……”
“老周嘴很緊。”鄭耀先打斷他,“馬掌櫃那邊我也放心。他們知道的只是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不知道最終花在誰身上,就算被撬開,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兩個人。窗外的弄堂裡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笑聲在秋風裡顯得格外清脆。
“六哥,要不要我去找工部局的關係疏通一下?”趙簡之急了,“老周跟我們合作了快兩年了,這個人不能丟。”
“不要去。”鄭耀先的聲音很平靜,“他們要的就是這個。你一去疏通,就等於承認了這兩家錢莊跟我們的關係。到時候裴秋順藤摸瓜,連第三家都保不住。”
趙簡之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孝安,這兩家錢莊的賬目做得乾淨嗎?”
“表面上是乾淨的。”宋孝安想了想,“但如果深查,能查出幾筆跟我們有關的資金往來,不過要查到這一層,光靠工部局的人做不到,必須有人在背後指路。”
“就是有人在背後指路。”鄭耀先轉過身來,眼神很冷,“裴秋自己不可能摸得這麼準。永昌和恆豐的底細,連我們內部知道的人都不超過五個。能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當敲門磚的,只有一種人。”
“什麼人?”
“手裡有硬貨的人。”鄭耀先拿起桌上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而且這個硬貨不是靠人脈打聽來的,是靠專業情報手段截獲的。你們想想,永昌和恆豐,一個在公共租界,一個在閘北,兩個完全不同的轄區,同一天被查封。這說明什麼?說明對方不是碰運氣,是精確打擊。能做到這種精度的,不是調查科那幫只會盯梢抓人的粗坯。”
宋孝安的臉色更難看了。“六哥的意思是……特高課?”
“除了他們,我想不到第二個。”鄭耀先把茶杯放在桌上,“特高課在上海經營了這麼多年,他們的情報網雖然被我們打掉了大半,但對金融渠道的監控一首沒斷過。永昌和恆豐的資金流水,他們完全有能力截獲。”
鄭耀先沒有正面回答。他走到桌邊,拿起一支鉛筆,在白紙上畫了三個圓圈。
“第一個圓是我們,第二個圓是裴秋。第三個圓是背後給他撐腰的人。現在的情況是,第二個圓和第三個圓重疊了。裴秋是明面上的刀,背後的人提供彈藥和方向。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擋刀,而是把這兩個圓重新扯開。”
“怎麼扯?”
鄭耀先沒有回答,因為這時候,外面的走廊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通訊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臉色蒼白。“鄭副區長,南京急電,雞鵝巷來的。”
鄭耀先接過電報紙,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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