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冬天比南京冷得多。
鄭耀先裹緊了大衣的領子，沿著一條灰撲撲的巷子往城南方向走。冷風從巷子的另一頭灌進來，帶著黃土和炊煙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不多，但軍人不少。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東北軍或者西北軍的巡邏隊，端著步槍，裹著棉襖，踩著棉鞋，臉上的表情和天氣一樣陰沉。城牆根底下有幾個老百姓在賣烤紅薯和熱豆漿，爐子上的蒸汽在冷空氣裡結成了一團團白霧。
鄭耀先買了一個烤紅薯，一邊走一邊剝皮吃。他在學當地人的樣子，動作要自然，不能讓人一眼看出來是外地人。
他的目標是城南的黑市。
每座城市都有黑市，西安也不例外。兵荒馬亂的時候，黑市是唯一能買到違禁品的地方，也是各種訊息彙集的節點。槍支彈藥在這裡流通，情報和謠言也在這裡流通。
他從那個被他殺掉的投毒者身上只搞清楚了兩件事。第一，這些人在西安有一個代號，叫“荊軻”。第二，他們用的是一種特殊改裝的毛瑟手槍彈。
子彈是突破口，
這種改裝彈藥不是民間能造出來的，需要專門的工坊和技師。如果“荊軻”小組在西安活動了一段時間，他們一定需要補充彈藥。黑市是最可能的渠道。
黑市藏在城南一條叫“馬道巷”的老街裡。這條巷子白天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早市，賣糧食、布匹、煤球和舊衣裳，但如果你知道暗號，就能進到後面那些院子裡。
鄭耀先在巷口的一個雜貨鋪前停了下來。鋪子很小，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寫著“老劉雜貨”。鋪子裡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正坐在櫃檯後面用算盤撥拉著賬本。
“掌櫃的，有七九子兒沒有？”
七九子兒是當地人對7.92毫米毛瑟子彈的俗稱。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你要多少？”
“不多，先看看貨色。”
老頭從櫃檯底下摸出來一個油布包袱，開啟來，裡面是十幾顆黃澄澄的子彈。鄭耀先拿起一顆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彈殼底部有德國毛瑟的標記，是正品。
“這種子彈最近誰來買過？”
老頭的眼神立刻警惕了。
“客官，咱這行有規矩……”
鄭耀先從口袋裡摸出了兩塊銀元，擱在櫃檯上。銀元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脆。
“規矩歸規矩，生意歸生意。我不問你的事兒，就問一件。最近半個月，有沒有人來這兒買過改裝彈？就是加長彈殼的那種，比普通毛瑟彈長三毫米的。”
老頭的手指摸上了銀元，猶豫了幾秒鐘。
“有過。”他壓低了聲音，“十天前，來了兩個人。穿的是西北軍的衣裳，但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南邊來的人。他們買了五十發加長彈，還問我有沒有瞄準鏡。”
“瞄準鏡？”
“蔡司的那種，德國貨。我這兒哪有那種東西，就給他們指了城南關帝廟邊上的一個老兵家裡，那老兵打過長城抗戰，手裡有幾件好傢伙。”
“關帝廟在哪兒？”
“出了馬道巷往南走，過了糧站再往西拐，走到頭就是，不過那廟早廢了，沒人去燒香，就老兵一家住在後面的偏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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