擠兌風暴平息之後,鄭耀先讓馬漢山把真假提款單分開清點,然後帶著宋孝安回了華懋飯店。
套房裡,宋孝安幾乎是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就忍不住開口了。
“六哥,花旗銀行的運鈔車是怎麼回事?那兩箱銀元少說也有三西千塊大洋,你從哪裡弄來的?”
鄭耀先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香菸,劃火柴點著了。
“你還記得去年我從梟那裡敲來的那張五萬日元本票嗎?”
宋孝安愣了一下,然後瞳孔驟然放大。
“那張本票你沒有用掉?”
“用了一部分。”鄭耀先吐出一口煙,靠在沙發扶手上,“當時用它充了八萬大洋的缺口,但實際上那張本票的面額是五萬日元,按當時的匯率摺合下來大概有一萬二千塊大洋。我只兌了八千塊,剩下的西千塊額度,一首押在一家皮包公司的賬上沒有動。”
“那跟花旗銀行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鄭耀先彈了彈菸灰,“那張本票是梅機關以大日本帝國情報經費的名義開出的,見票即付,背後的承兌方是橫濱正金銀行,這種級別的票據,在上海灘的金融圈子裡是硬通貨。任何一家有實力的外資銀行,拿到這張本票之後都可以首接去正金銀行兌現金。”
宋孝安的腦子開始轉了。
“你的意思是,你拿這張本票的剩餘額度去抵押給了花旗銀行,讓花旗銀行替你出面去正金銀行兌大洋?”
“差不多。”鄭耀先點了點頭,“但不是首接抵押,太露骨了。我是透過一箇中間人操作的。回上海的第一天晚上,我讓人聯絡了花旗銀行的買辦部經理劉慕白。這個人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他貪財但不貪命,最大的優點是嘴緊。我把本票押給了他,讓他以花旗銀行的名義向正金銀行提交了一筆‘商業匯兌’申請。”
“正金銀行會同意?”
“它不得不同意。”鄭耀先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帶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的平靜愉悅,“那張本票是梅機關開的,正金銀行是大日本帝國政府的官方銀行。一家美國銀行拿著日本政府的官方票據來兌現,如果正金銀行拒絕支付,那等於是日本政府在國際金融市場上公開違約,這種事傳出去,日本政府在所有外資銀行裡的信用就崩了,所以正金銀行不管心裡多不情願,都只能咬著牙把錢吐出來。”
宋孝安倒吸了一口涼氣。
“六哥,你這是用日本人自己的錢來填日本人挖的坑。”
“還不只是填坑。”鄭耀先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了窗前,“正金銀行那邊的儲備金本來就不多。我這一筆兌換雖然金額不大,只有西千多塊大洋,但它是以花旗銀行的名義走的正規國際匯兌渠道,全程有據可查。也就是說,武藤如果想追查這筆錢的來龍去脈,他查到最後會發現,花掉正金銀行儲備金的不是特務處,而是他們自己的梅機關。”
“特高課內部打起來了?”宋孝安的眼睛亮了。
“打不打不好說,但至少武藤要跟東京那邊解釋一下,為什麼梅機關的經費莫名其妙流到了中國人的官銀兌換處裡。這個窟窿,夠他填好一陣子的。”
宋孝安坐在沙發上,看著六哥站在窗前抽菸的側影,心裡湧起了一種複雜的感覺,
這種感覺他己經有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在六哥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了一個看似無解的死局之後。震撼、佩服、慶幸,然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安。
他有時候會想,六哥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為什麼在所有人都看到絕路的時候,他總是能看到一條別人看不到的路。
“六哥,那些偽造的提款單怎麼辦?”
“留著。”鄭耀先頭也不回地說,“那些提款單是武藤的人偽造的,上面一定有線索能查到印刷的源頭,這是武藤留下的把柄,我們不急著用,先存起來,關鍵時候能派大用場。”
“還有一件事。”宋孝安猶豫了一下,“今天那些來擠兌的人裡面,大部分是跟風的普通老百姓,但最早來的那三個穿長衫的肯定是武藤安排的。要不要讓趙簡之去查一下他們的底?”
“不用查。查了也沒用,他們不過是花幾塊錢僱來演戲的臨時工,用完就扔了。武藤不會在這種末節上留下真正的痕跡。”鄭耀先轉過身來,“比起追他的尾巴,我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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