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安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問了一句。
“六哥,程真……那邊,你不去看看嗎?”
鄭耀先正在從窗臺上拿另一支菸。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短到宋孝安幾乎沒有注意到。
“不去。”他的聲音很平,“現在不能去。”
宋孝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門關上之後,套房裡安靜了下來。
鄭耀先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黃浦江。
冬天的黃浦江是灰色的,水面上漂著油汙和碎冰。江上的船隻來來往往,汽笛聲此起彼伏。在這座城市裡,有幾百萬人在為了活下去而奔波忙碌,沒有人知道在某一棟飯店的西樓,有一個人正在為了另外幾百萬人的命運而殫精竭慮。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收到的那條魚腹裡的兩個字。
那兩個字是:“慎行。”
陸漢卿從來不會多說一個字。兩個字就是兩個字。慎行,就是讓他小心行事,不要因為武藤的明面攻勢而忽略了暗處的危險。
他知道暗處的危險是什麼。
是蛾。
是程真兒。
鄭耀先把沒點著的煙放回了桌上,然後走到了浴室裡,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洗了一把臉。
冷水刺激著皮膚,讓他的腦子更加清醒。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臉上有倦色,有傷痕,有一種長期隱忍壓抑之後才會有的深邃和冷酷,
但眼睛是亮的。
在這座城市最危險的角落裡,在特高課和特務處和黨務調查科和青幫和法租界巡捕房的重重棋盤之間,那雙眼睛比任何一盞燈都要亮,
因為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
與此同時,在日租界橫濱正金銀行後面的灰色小樓裡,武藤站在窗前看著黃浦江上的貨輪。
他的副官剛剛向他彙報了兩個訊息。第一個訊息是,擠兌行動失敗了,花旗銀行出手替特務處解了圍。第二個訊息是,正金銀行東京總部來了一封加急電報,要求上海分行解釋為什麼一筆梅機關的經費會被美國銀行合法提走。
武藤把茶杯放下,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鄭耀先。”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對手擊中要害之後的清醒認知,“你用我們自己的錢打了我的臉。好,很好。”
他轉過身來,看著副官。
“通知蛾,金融戰到此為止,開始收網。目標:咖啡館。”
副官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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