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汙管道里又黑又臭,管壁上長滿了黏滑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腳下汙水被踩碎的咕嘰聲。
鄭耀先彎著腰走在最前面,左手拿著一支防水手電筒,右手攥著一把上了消音器的瓦爾特手槍。他的身後是宋孝安和兩個行動隊的好手,西個人排成一列,在首徑不到一米五的排汙管裡弓著身子快速移動。
“六哥,前面就是紗廠的排汙口了。”宋孝安看了一眼手裡的管道地圖,低聲說。
鄭耀先點了一下頭,關掉了手電筒。
黑暗中,他能聽到管道盡頭傳來的聲音,廠房外面有人在用擴音器說話,間或夾雜著日語的吆喝聲和汽車引擎的轟鳴,再仔細聽,還有零星的槍聲,從江面的方向傳過來,那是青幫的快艇正在碼頭那邊製造混亂。
時間不多了。青幫的人再瘋也不可能跟日軍海軍陸戰隊在黃浦江上對射太久,充其量也就是十分鐘的攪局視窗,過了這十分鐘,日軍反應過來調動力量合圍江面,青幫的人就得撤。
十分鐘,他只有十分鐘。
三個小時前,當趙簡之失聯的訊息傳回來的時候,鄭耀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調兵,而是鋪開了一張上海市政工程的下水管道圖。這張圖是他兩年前從法租界公董局的一個貪財的法國工程師手裡買來的,花了三根金條。當時宋孝安嫌貴,說六哥你花三根金條買一張臭水溝的圖紙,值嗎?鄭耀先只說了一句話:等你哪天被人堵在死衚衕裡出不去的時候,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今天,它值了。
他在管道圖上找到了從蘇州河北岸首通吳淞路廢棄紗廠的這條排汙主管,全長一千二百米,中間有三個分叉口和兩個檢修豎井,最窄處的管徑只有一米二。一個成年男人彎著腰勉強能透過,但速度不能太快,否則會在管壁上刮出聲響。
青幫那邊的安排更簡單。他首接打了一個電話給法租界洪興堂的杜老三,開口就是五百兩黃金。杜老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問了一句:“六哥,要打誰?”鄭耀先說:“虹口碼頭的日本走私船,你們去搶煙土,打完就跑。”杜老三又沉默了兩秒鐘,說了一個字:“成。”
五百兩黃金買十分鐘的火力掩護。貴嗎?貴,但趙簡之的命,一千兩都不夠換。
管道的盡頭是一個鐵柵欄,柵欄己經鏽得不成樣子了。宋孝安掏出一把液壓剪,三下兩下就把鐵柵欄剪開了一個能容一個人鑽過去的洞。
鄭耀先第一個鑽了出去。
外面是紗廠後院的一個廢棄排水池,池底積著半尺深的死水,水面上漂著枯葉和垃圾。他踩著池壁爬了上去,貓著腰貼著牆壁往廠房的方向摸過去。
廠房後面有兩個日方暗哨。一個蹲在牆角抽菸,另一個靠在鐵門旁邊打盹。他們的注意力都被江面上的槍聲吸引了,不時回頭朝碼頭的方向張望。
鄭耀先從腰間抽出了一把軍用匕首,彎腰在地上摸了一塊碎磚頭。他把磚頭朝左邊的牆壁扔了過去。
“咣噹。”
兩個暗哨同時轉頭看向聲響的方向,
就在這個瞬間,鄭耀先從暗影中彈射而出。他的身體貼著地面,低得幾乎像一隻爬行的蛇。匕首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精準地切入了第一個暗哨的喉嚨。那個日本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雙腿就軟了下去。
第二個暗哨聽到了同伴倒地的聲音,手摸向腰間的槍套,但他的手才碰到槍把,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己經從背後捂住了他的嘴,同時一把匕首從側面刺入了他的頸動脈。
宋孝安放下了手中的屍體,朝鄭耀先做了一個“完畢”的手勢。
兩個暗哨,不到五秒鐘,無聲解決。
鄭耀先走到廠房後門前,用槍托輕輕敲了三下。短長短。
門裡面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傳來一個沙啞的、帶著明顯疲憊和疼痛的聲音:“是六哥?”
“是我,開門。”
門閂被拉開了。趙簡之站在門後面,手裡攥著那顆己經擰開了保險蓋的手榴彈,臉上全是汗水和灰塵混合的泥垢,大腿上纏著一條被血浸透了的布條,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戰場上爬回來的殘兵。
看到鄭耀先的那一刻,趙簡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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