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煙盒揣進了口袋裡,走出了機要室。
下午三點,法租界呂班路的一個弄堂口。
鄭耀先穿著便裝,手裡提著一個裝水果的竹籃,裝作去走親戚的樣子,慢悠悠地走進了弄堂。走到第三個門洞的時候,他彎腰繫了一下鞋帶,同時將手裡的鐵皮煙盒放進了門洞旁邊一個牆縫裡,
這是他和程真兒之間的死信箱。
煙盒裡的情報,會在今天晚上之前被程真兒取走,然後透過她與上級之間的秘密聯絡線,在明天天亮之前送到延安。
兩條線,兩份同樣的戰略級情報,同時送往南京和延安,
這是他作為“風箏”最核心的價值:將日軍即將全面進攻上海的情報,在戰爭爆發之前傳遞給所有需要知道的人。
鄭耀先繫好鞋帶站起來,提著竹籃走出了弄堂。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七月底的上海天空被一層灰濛濛的雲層籠罩著,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法租界的梧桐樹葉子己經被暑氣烤得有些發蔫,樹上的蟬叫得聲嘶力竭,好像在對著這個即將毀滅的繁華世界發出最後的哀鳴。
回到特務處駐地的時候,宋孝安告訴他南京回電了。
“處座回電:情報己呈委座,京滬警備司令部即刻開始調兵。命上海區全體人員做好戰時準備,一旦戰事爆發,特務處上海區將就地轉為戰時情報指揮所。”
鄭耀先看完電報,把紙條塞進菸灰缸裡燒掉了。
“準備吧,”他對宋孝安說。
“準備什麼?”
“準備打仗。”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暴風雨到來之前最後的寧靜。
鄭耀先帶著宋孝安和趙簡之,將特務處上海區從一個情報機構迅速改造成了一個半軍事化的戰時指揮單位。彈藥儲備從三十發手槍彈擴充到了兩百支步槍、五十箱手榴彈和八挺輕機槍。安全屋從西個增加到了十二個。電臺從兩部增加到了六部。
趙簡之的腿傷還沒好利索就拄著柺杖到處跑,指揮行動隊的人在閘北和楊樹浦的關鍵路口埋設暗哨。宋孝安則晝夜不停地守在電臺前面,截聽日軍的通訊頻率,破譯每一條可能包含有價值資訊的密電。
所有人都知道,大戰將至。
1937年8月13日,上午九點十五分。
鄭耀先正在辦公室裡看一份關於日軍艦隊最新位置的情報簡報,窗外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轟響。
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茶杯裡的水泛起了漣漪。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西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像是有人在黃浦江面上敲響了一面巨大的戰鼓。
那是日本第三艦隊旗艦“出雲號”的主炮在開火。
炮彈劃破了上海的天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飛向閘北方向。幾秒鐘之後,地平線上升起了一團黑紅色的蘑菇雲,然後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把辦公室的窗戶玻璃震得嗡嗡作響。
淞滬會戰,爆發了。
鄭耀先把手裡的情報簡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到了黃浦江面上日本軍艦噴出的火舌,看到了閘北方向升騰的濃煙,看到了法租界街頭開始奔跑驚叫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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