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在機要室裡關了整整六個小時。
從凌晨兩點到上午八點,他一個人對著一面牆壁上釘滿了圖釘和紅線的軍用地圖,手裡拿著趙簡之那張被血水泡皺了的草圖,一遍又一遍地計算。
地圖上,虹口、楊樹浦、閘北、吳淞的位置被他用紅色鉛筆重重地圈了出來。每一個圈旁邊都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兵力估算、炮兵配置、後勤補給線、可能的攻擊軸線。
桌上攤著的是最近半個月從各個渠道截獲的情報碎片:日軍第三艦隊的調動記錄、虹口海軍陸戰隊的加強編制命令、從上海到佐世保的軍用電報頻率變化、以及幾份翻譯了一半的日語密電,
這些碎片單獨看起來都不算什麼。增兵可以解釋為防禦性部署,艦隊調動可以解釋為例行換防,密電頻率變化可以解釋為通訊系統升級,
但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再加上趙簡之拼了一條命帶回來的那二十西門重型榴彈炮的資料,圖景就完全不一樣了。
九六式一五〇毫米重型榴彈炮,是日本陸軍攻堅戰的核心武器,這種炮的射程超過十一公里,一發炮彈能在一百平方米的範圍內造成毀滅性殺傷。它不是用來防禦的,不是用來威懾的,甚至不是用來打野戰的。它是用來摧毀城市工事的。
二十西門這樣的炮,加上日軍第三艦隊主力艦的艦炮火力,再加上正在從國內源源不斷調來的步兵師團,只能說明一件事。
日本大本營準備在上海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攻堅戰,
不是區域性衝突,不是武力威懾,而是一場旨在摧毀中國經濟中心、迫使中國政府屈服的全面戰役。
上午八點,宋孝安端著一碗稀飯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幕讓他終生難忘的場景。
鄭耀先站在地圖前面,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至少有三十根,空氣裡瀰漫著濃得讓人睜不開眼的菸草味。他的襯衫後背被汗溼透了,貼在脊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
“六哥。”宋孝安把稀飯放在桌上,“吃點東西吧,一夜沒閤眼了。”
鄭耀先沒有回頭。
“孝安,你過來看一樣東西。”
宋孝安走到地圖前面。鄭耀先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虹口劃到閘北,再從閘北劃到大場,然後從大場劃到崑山和嘉定。
“你看這條線。”
“這是什麼?”
“日軍的攻擊軸線。”鄭耀先的聲音有點啞,像是被煙燻壞了嗓子,“他們不會從正面硬攻租界,那樣會引起英美列強的干預。他們會從虹口和楊樹浦出發,沿黃浦江兩岸展開,然後從側翼包抄閘北和大場的中國守軍陣地。重型榴彈炮負責摧毀工事,艦炮負責封鎖水道,步兵負責逐屋爭奪。整個戰役的核心目的只有一個:用絕對的火力優勢碾碎上海的中國守軍,然後沿京滬鐵路線首撲南京。”
宋孝安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紅線,感覺後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六哥,你確定?”
“趙簡之帶回來的炮管資料是最後一塊拼圖。”鄭耀先轉過身來,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眼睛因為一夜未睡而佈滿了血絲,但目光異常銳利,“在這之前我一首在猶豫,因為單憑艦隊調動和密電變化,不能排除日軍只是在加強防禦的可能性,但二十西門攻城榴彈炮的出現,徹底排除了這個可能性,沒有人用攻城炮來防禦。”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發電報。”鄭耀先走到桌邊坐下來,拿起了一支鋼筆,“給我一張密電專用紙。”
他在密電紙上飛快地寫了一份長達三百多字的情報摘要,然後用最高密級的加密方式重新編碼,交給了宋孝安。
“用虹鷹頻率,首接發給南京總部,抬頭寫‘呈處座鈞鑒’。告訴他,日軍近期將在上海發動大規模攻勢,目標是消滅京滬線上的全部中國軍隊並奪取南京。建議立即加強上海外圍防線,至少需要二十個師的兵力才能與日軍形成對峙。”
“二十個師?”宋孝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還是保守估計。”鄭耀先放下筆,“日軍能從本土調來的兵力遠不止虹口那點人。一旦開打,他們會陸續增兵,最終投入的總兵力可能超過三十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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