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清一郎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喝早茶。
他緩緩放下了茶杯,表情凝固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封匿名信,重新看了一遍。信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行字,告知了鄭耀先的確切藏身地址。信上沒有署名,沒有指紋,沒有任何可以追溯來源的痕跡,
但他現在知道了,這封信不是鄭耀先走投無路時的求救,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誘餌。
他把那封信揉成了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
“田中。”他的聲音很輕,但副官能聽出裡面壓抑著的滔天怒火。
“在。”
“通知所有外勤人員,從今天起全面收縮,不準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有任何動作。”他閉上了眼睛,“等風頭過去再說。”
“是。”
田中退出去以後,井上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留聲機裡的唱片己經播完了,針頭在唱片末尾的空白區域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上海天空,嘴裡輕輕地念出了一個名字。
“鄭耀先。”
幾天後,法租界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鄭耀先與宋孝安在一處全新的隱秘據點會合了。這個據點藏在法租界一條僻靜弄堂的深處,是一間舊布莊的二樓閣樓,外面掛著“張記布行”的破舊招牌,樓下是一個賣布的前臺,看上去跟普通的小生意沒有任何區別。
趙簡之帶著密碼本和電臺完好無損地趕到了。他的眼圈發黑,顯然好幾天沒怎麼睡過覺,但看到鄭耀先安然無恙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明顯塌了下去,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六哥。”他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聲叫了一聲。
“密碼本呢?”鄭耀先問。
“在這裡。”趙簡之從貼身的防水布袋裡掏出了密碼本,遞了過去,“一個字都沒丟。老周的電臺也重新架設好了,訊號測試過了,能用。”
鄭耀先翻了翻密碼本,確認無誤以後放進了桌上的暗格裡。
宋孝安給他泡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彙報:“六哥,查理督察那邊有訊息了。他說那天晚上的巡邏路線確實被人改過,是特高課透過公董局的一個法國人操作的。那個法國人叫皮埃爾,是公董局交通處的副處長,收了特高課三千法郎的賄賂。查理己經把這個人的名字、住址和銀行賬戶資訊全部交給了我們。”
鄭耀先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廉價的綠茶,帶著一股陳舊的味道,但比查爾斯的蘇格蘭威士忌喝起來舒服多了。
“記下來,以後有用。”
“還有一件事。”宋孝安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小劉的後事……趙簡之己經安排了。按照他老家的規矩,給他買了一口薄棺,葬在了龍華鎮外面的義莊。等以後局勢穩定了,再想辦法把他送回陝西老家。”
鄭耀先沉默了一會兒。
“給他家裡寄五十塊大洋,就說是特務處的撫卹金,不要提任何具體的事情。”
“是。”
下午,鄭耀先獨自走到了新據點的閣樓上。他從窗戶裡看出去,能看到遠處的黃浦江和江對岸的浦東。黃浦江上漂著幾艘日本海軍的軍艦,灰色的艦體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冰冷。江對岸的浦東,己經升起了太陽旗。
一切看起來跟往常一樣,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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