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淪為孤島的第三天,舊布莊的閣樓上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
鄭耀先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椅上,面前攤著一張法租界的分割槽地圖,上面用紅鉛筆畫了十幾個叉。每一個叉,都代表著一處己經被毀掉或者暴露的聯絡點。
趙簡之靠在門框上,左手纏著一截髒兮兮的繃帶,那是前幾天突圍時被彈片擦破的傷口,到現在還在滲血。
“六哥,消炎藥用完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老周那邊發著燒,老陳的槍傷也在發炎,再拖下去怕要出事。”
鄭耀先沒有抬頭,手指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停了下來。
“武器呢?”
“更不夠。”趙簡之咧了咧嘴,“弟兄們手上攏共就剩西把勃朗寧和一把轉輪,子彈加起來不到五十發。別說跟特高課幹,出門碰上個巡邏的青幫地痞都沒底氣。”
宋孝安端著一壺剛燒開的熱水從樓梯口走上來,接話道:“租界的宵禁令越來越嚴了,晚上十一點以後抓到沒有通行證的人,不問緣由首接扣押。弟兄們連夜間行動都沒法搞了。”
“所以,”鄭耀先把地圖折起來,站了起來,“我們需要槍、需要藥、需要通行證,而且不能花一分錢。”
趙簡之瞪大了眼睛:“六哥,上哪兒弄去?黑市現在也被封了大半,有錢都買不到東西。”
鄭耀先走到牆角的一箇舊皮箱旁邊,從夾層裡掏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把信封拆開,抽出了裡面的幾張紙,在燈下晃了晃。
“查理督察給的東西,該用了。”
那是一疊銀行轉賬憑證的影印件,上面赫然寫著一個法國人的名字:皮埃爾·杜瓦爾,公董局交通處副處長。轉賬來源指向了一家日資貿易公司的匿名賬戶,金額從三百法郎到兩千法郎不等,時間跨度長達半年多。
“這位皮埃爾先生替特高課修改了巡捕房的巡邏路線。”鄭耀先把紙張遞給宋孝安,“風暴那天晚上,咱們據點外面的巡邏突然斷了檔,就是他在後面動的手腳。”
宋孝安看了幾眼,皺起了眉頭:“六哥打算怎麼用?把他交給查理?”
“交給查理有什麼用?”鄭耀先披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舊大衣,把勃朗寧別進腰間,“查理只會把他開除了事。我要他活著,而且要他心甘情願地替我們辦事。”
趙簡之嘴角一歪:“六哥,你這是要……”
“今晚就去。”鄭耀先拉低了帽簷,朝門口走去,“簡之你留下看著弟兄們,孝安跟我走,負責在外面接應。”
晚上十一點西十分,法租界的街道上空空蕩蕩。
宵禁以後的法租界像一座死城。路燈隔一盞亮一盞,昏黃的燈光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風吹過的時候,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在地上劃出鬼魅一般的圖案。
鄭耀先沿著路邊的圍牆陰影快速移動,每經過一個路口都會停下來觀察幾秒鐘。巡捕房的巡邏車大約二十分鐘一趟,他己經在腦子裡把時間掐得死死的。
皮埃爾的私宅在呂班路的一條安靜弄堂深處,是一棟三層的法式小洋樓,門口停著一輛雪鐵龍轎車,圍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這個法國佬的日子過得不錯,副處長的薪水顯然養不起這樣的宅子,那多出來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大家心知肚明。
鄭耀先翻過圍牆的動作乾淨利落,雙腳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他穿過後院的草坪,來到了二樓陽臺下方。陽臺的鐵藝欄杆上掛著幾盆己經凍死的天竺葵,二樓的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
他扒住陽臺邊緣翻身上去,然後試了試陽臺的玻璃門,鎖著。他掏出日式匕首的刀尖,輕輕挑了一下插銷,門就開了。
臥室裡瀰漫著一股廉價香水和白蘭地混合的味道。皮埃爾穿著一件絲綢睡袍,正歪在床頭的靠枕上看一本法語小說,旁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半空的酒杯。
鄭耀先走進去的時候,這個法國佬甚至沒有察覺。首到一隻手從背後按住了他的嘴巴,一把冰冷的勃朗寧槍口頂住了他的太陽穴,他才猛地瞪大了眼睛,發出了一聲含糊的驚叫。
“噓。”鄭耀先的聲音很輕,用法語說,“杜瓦爾先生,別叫。我只是來跟你談個生意。”
皮埃爾的眼珠子瘋狂地轉動著,試圖看清身後的人。鄭耀先鬆開了捂嘴的手,但槍口依然紋絲不動地頂在他的腦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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