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個系統的?”
“特務處。”鄭耀先把自己的證件在他面前打開了一下又合上,“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決定你明天上午到底是活著走出去,還是躺著被人抬出去。”
趙永銘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樣,把煙在地上摁滅了。
“我負責的是各陣地與司令部之間的通訊金鑰分配,每週更換一次金鑰本。上個月十五號那次換髮金鑰本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有一套多餘的金鑰本被人從登記簿上拿走了,但登記簿上沒有任何籤領記錄。我去查了領取視窗,發現那天值班的副官說是周參謀長親自來領的,口頭批條,沒走紙面程式。”
鄭耀先的眉頭動了一下。
“繼續。”
“我當時沒敢聲張,就悄悄查了一下那套金鑰本對應的通訊頻段。那個頻段是分配給城南紫金山方向一條廢棄軍用專線的,按理說那條專線己經停用兩個月了,不應該還有人使用對應的金鑰。”
“然後呢?”
“然後我在值夜班的時候,用備用電臺掃了一下那個波段。”趙永銘的聲音越來越低,但語速反而越來越快,像是急於把這些話都倒出來,“凌晨兩點到兩點半之間,那個波段上確實出現了非常微弱的斷續短報,前後持續了大約八分鐘。電碼很短,經過了加密處理,我解不出來內容,但測向顯示,發信方向是從城內指向城外東南方的。”
“城外東南方。”鄭耀先緩緩重複了這幾個字。
那個方向是日軍第六師團的推進路線。
“我把這件事報給了南京站的聯絡員老吳。”趙永銘的聲音開始發顫了,“結果第二天老吳就被人舉報通敵,連夜抓走了,然後是另外兩個聯絡員,一個被扣了叛逃罪,一個被扣了販賣軍用物資罪,再然後就輪到了我。”
鄭耀先站起身來,低頭看著趙永銘,目光裡翻湧著某種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那個廢棄專線的位置,你還記得嗎?”
“城南中華門外大約三里地的地方,有一座廢棄的郵電局,專線的接入點就在那棟樓的地下室裡。”
鄭耀先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小塊饅頭,這是他在火車上啃剩下的,遞到了趙永銘的手裡。
“吃了。”他說,然後轉身走出了牢房。
陳國華跟了上來,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尖嘯聲。
那種聲音鄭耀先太熟悉了。
“防空洞在哪?”他喝道。
陳國華的臉色一變,猛地拽住了鄭耀先的胳膊往旁邊的樓梯口拖:“地下室!這邊!”
兩個人剛跑到樓梯口,第一枚炸彈就落了下來,
不是落在麵粉廠上面,而是落在了隔壁街區,但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依然像一隻巨大的手掌一樣拍過來,把走廊裡的木門和窗框震得粉碎。碎磚頭和灰塵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整個建築都在劇烈地顫抖。
鄭耀先順著樓梯滾進了地下室,耳朵裡嗡嗡作響,嘴裡全是灰塵和血腥味。他趴在潮溼的水泥地上,聽著頭頂上一連串的爆炸聲此起彼伏,間隔越來越短,越來越密集。
日軍的轟炸機群來了。
整個南京城在顫抖,像是一頭被群狼撕咬的困獸,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大約十五分鐘後,轟炸暫時停歇。鄭耀先從地下室爬出來的時候,麵粉廠的半面外牆己經坍塌了,走廊的天花板上露出了扭曲的鋼筋和斷裂的預製板。碎石和灰塵還在不斷地往下掉落。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血和灰,第一時間衝向了關押犯人的那排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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