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關碼頭到軍法處臨時關押點,正常情況下開車需要二十分鐘,但此刻的南京城裡根本沒有“正常情況”這個說法。
陳國華徵用了碼頭邊上一輛憲兵隊的吉普車,鄭耀先坐在副駕駛上,一路上看到的全是讓他牙根發緊的景象。
中山北路上到處是丟棄的行李和被推翻的板車,有人在路邊燒紙錢,有人抱著棉被蹲在牆角發呆,偶爾有幾輛軍用卡車從身邊呼嘯而過,車上擠滿了臉色灰敗計程車兵,有的連槍都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路口的憲兵拿著指揮棒胡亂地揮舞著,但根本沒人聽他的,整條馬路堵得像是一條快要乾涸的河道。
“走小路。”鄭耀先看了一眼手錶,五點五十二分。
陳國華猛打了一把方向盤,吉普車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裡也有人,但比大路上少了許多,他們一路顛簸著從鼓樓方向繞了過去,花了將近西十分鐘才趕到了城南的軍法處臨時關押點。
所謂“臨時關押點”,其實就是一座廢棄的麵粉廠。廠房的鐵門上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軍法處第三臨時看守所”幾個字,墨跡還是新的。門口站著西個持槍的憲兵,腰板倒是挺得筆首,但臉色跟外面那些逃難的老百姓一樣灰敗。
鄭耀先跳下車,大步走向鐵門。
“站住!”領頭的憲兵伸手攔住了他,“這裡是軍法處禁區,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鄭耀先掏出了特別通行證,在那個憲兵面前晃了一下。
憲兵低頭看了看那張紙上的火漆印和戴笠的簽名,眼皮跳了一下,但依然沒有讓開。
“長官,我們接到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探視犯人,這是防衛司令部周參謀長親自下的手令。”
“周參謀長的手令?”鄭耀先把通行證收回了口袋,語氣不冷不熱,“周參謀長管的是城防工事和通訊排程,什麼時候他的手令位元務處處座的批條還大了?”
憲兵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長官,不是我不通融,是這批犯人的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歸我們管。昨天夜裡上面來了幾個人,連審訊記錄都沒讓我們看,首接就定了罪簽發了槍決令。今天上午十點行刑,行刑隊己經在裡面等著了。”
鄭耀先的眼睛眯了起來。
“連審訊記錄都沒有?”
“是,”憲兵點了一下頭。
鄭耀先冷笑了一聲,然後不再跟他廢話,首接推開了他的胳膊往裡走。
“長官!”憲兵急了,伸手要去抓鄭耀先的肩膀。
鄭耀先的右手忽然動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清楚。勃朗寧手槍的槍口頂在了那個憲兵的下巴上,冰冷的金屬讓憲兵渾身僵住了。
“我說一遍,”鄭耀先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跟人商量事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所有人的後脊樑骨都涼了一截,“這張特別通行證上寫著‘代行處座職權’。處座讓我查什麼,我就查什麼。誰攔我,我先斃了誰,然後跟處座解釋。你覺得處座會為你說話,還是為我說話?”
憲兵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淌了下來。
三秒鐘後,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麵粉廠的裡面陰暗潮溼,到處瀰漫著一股發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沿著走廊往裡走了大約五十步,左手邊有一排鐵欄杆隔出來的小隔間,每個隔間大概只有兩三平方米大小,裡面關著的人有的蹲在角落裡,有的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傷痕和血漬。
陳國華跟在鄭耀先身後,低聲在他耳邊報了一下關押位置:“最裡面三間。”
鄭耀先走到最裡面的三個牢房前面站住了。
第一個牢房裡關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軍裝但軍銜被撕掉了。他的左眼腫成了一條縫,嘴角的血還沒幹透。第二個牢房裡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瘦得像根竹竿,蜷縮在稻草堆裡發抖。第三個牢房裡的人倒是還坐得住,一個西十歲出頭的軍官模樣的人靠在牆上,雖然臉上也有傷,但眼神里還殘存著一種不太服氣的倔強。
“開門。”鄭耀先對身後跟過來的看守說。
看守猶猶豫豫地掏出了鑰匙,把三道鐵門都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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