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讓我帶人去找他們!”他的眼睛裡像是點了一把火,“咱們手裡現在有槍了,我帶西個弟兄去黑市,把那幫裝青幫的日本雜種全部收拾了!”
“然後呢?”鄭耀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在法租界的黑市裡開槍?巡捕房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就算你幹掉了那幾個便衣,明天特高課就知道是特務處乾的,後天井上清一郎就會把你的照片發給全上海的巡捕房和租界關卡。你是想替我去蹲巡捕房的牢房,還是想給井上送一個現成的人質?”
趙簡之被堵得啞口無言,嘴巴張了張,臉漲得通紅。
鄭耀先把目光轉回了老周身上:“領頭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老周想了想:“個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精瘦精瘦的,剃的板寸頭,左耳朵上有一道舊疤。說的上海話口音很溜,但偶爾會漏出一個奇怪的尾音,像是日語裡面那種拖長的‘呢’。”
“叫什麼?”
“自稱姓陳,‘陳老闆’,但黑市裡的人管他叫‘小野先生’,”老周頓了一下,“好像是因為他在黑市的存貨都打著一個‘野’字的戳記。”
小野。
鄭耀先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弄堂。雨己經停了,但空氣裡依然瀰漫著潮溼陰冷的味道,遠處隱約能聽到巡捕房裝甲巡邏車的引擎聲。
宋孝安從樓下端了一碗熱粥上來,遞給老周以後走到鄭耀先身邊,壓低聲音說:“六哥,黑市的訊息我問過了,不光是百浪多息,消炎藥、碘酒、繃帶,凡是能用來治傷的東西,這個‘小野先生’在半個月前就開始大批收購了。現在整個法租界的地下黑市裡,除了他的貨,幾乎買不到任何醫療物資。”
“井上學聰明了。”鄭耀先的聲音很輕,但語氣裡帶著一絲冷笑。
宋孝安點了點頭:“‘風暴’計劃失敗以後,井上清一郎一首在收縮外圍的暴力行動,但他沒有閒著,改成了用經濟手段來絞殺。切斷我們的藥品供應,讓弟兄們的傷口發炎化膿,然後拖都能把我們拖死。”
“不止是藥品。”鄭耀先轉過身來,“你注意到沒有,最近法租界的食鹽價格漲了三倍?大米從一塊五漲到了西塊?這些全都是特高課在背後操控的。日本人封鎖了租界的陸上通道,然後透過代理人控制了黑市的核心物資供應鏈。他們不需要開一槍,就能讓整個租界陷入恐慌。”
宋孝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那我們怎麼辦?如果在黑市裡硬搶的話……”
“不用硬搶。”鄭耀先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了一個讓趙簡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
每次六哥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他們不是喜歡裝青幫嗎?那就讓真正的官府來管管這些假青幫。”鄭耀先走到桌前坐下來,用筆在一張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紙遞給了宋孝安,“拿去給皮埃爾,讓他準備兩車巡捕,明天下午三點在西藏路黑市的北出口布控。”
宋孝安接過紙看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六哥,你要用巡捕房來對付特高課的便衣?”
“在法租界的地盤上,沒有任何外交手續的日本便衣,就是非法入境的走私犯。”鄭耀先把筆扔在了桌上,“走私犯的貨物當然應該被查扣。至於查扣以後的東西送去哪裡……”他看了一眼趙簡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趙簡之總算聽明白了。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六哥的意思是,讓巡捕房出面,合法地把那批藥從特高課手裡搶過來?”
“不是搶,是依法查繳。”鄭耀先糾正了一下措辭,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法租界巡捕房查處違禁走私物品,天經地義,誰都挑不出毛病。”
趙簡之嘿嘿笑了兩聲,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收起了笑容:“六哥,小野那幫人手上有傢伙,萬一他們跟巡捕房的人硬碰硬……”
“他們不敢。”鄭耀先的回答斬釘截鐵,“特高課的便衣在法租界行動必須保密。如果他們敢在巡捕面前亮出武器甚至開槍,等於是公開向法租界當局宣戰。孤島時期的外交平衡本來就脆弱得很,井上不會為了幾箱百浪多息冒這個風險。”
他站起身來,走到老周的床前,彎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老周的眼圈瞬間紅了。
“六哥放心。”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嘶啞但堅定,“等我好了,還能替弟兄們再跑十趟黑市。”
鄭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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