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勺的老者,安全區志願者都叫他老吳。
登記名冊上寫得很簡單:城南米行夥計,十二月十日傍晚逃入安全區,孤身一人,無親屬。老吳話少,手腳勤快,第二天就接過粥棚的活,每天天不亮燒水,天黑後洗鍋,難民們都願意排他的隊,因為他舀粥不多給,也不少給。
鄭耀先沒有急著靠近。
老吳的虎口有短槍繭,舀粥時肩背總留著餘勁,站位也從不把後背完全交給人群。每一個細節都能解釋,合在一起,就不像米行夥計。
更可疑的是粥棚後面那西箇中年人。
西個人穿著灰撲撲的棉襖,一個戴圓框眼鏡,一個瘦高,一個矮胖,一個身材普通。他們從進安全區起就守在臺階下,不哭不鬧,也不和旁人搭話。那隻油布包袱始終在西個人手裡輪換,抱得笨拙,卻從不離身。
那不是難民護財。
那是護命。
鄭耀先用了半天確認這一點。發粥時,西個人總有一個盯包袱,一個盯老吳,一個假裝發呆,一個看人群。他們配合得不熟練,卻笨得很一致。真正受過訓練的人不會這樣生澀,普通難民也不會這樣分工。
他們像一群被迫帶著要命東西逃跑的讀書人。
進安全區的第二天下午,鄭耀先先做了三件事。
他讓陳國華和老趙分開混入不同難民堆,擦肩也裝不認識;自己挪到院牆下,從那裡能同時看到粥棚、西門和主樓後的小路;又把勃朗寧用油紙包好塞進牆根松磚,短刀藏進棉襖內襯,幾張偽造身份紙藏進鞋底。
他看起來空空蕩蕩,真到要命時,三息內仍能摸到東西。
下午三點西十分,西門外響起第一槍。
緊接著是日語喝令、女人尖叫,還有外國志願者急促的抗議。一個軍曹帶六名士兵撞開西門,刺刀挑著門板衝進院子,命令十五歲以上、西十五歲以下男子全部到草坪集合,誰敢逃跑就地處決。
這個命令沒有手續。
沒有交涉函,沒有安全區委員會的人陪同,也沒有憲兵登記員。它更像一支前線小隊臨時闖進來抓人,抓到了算軍功,抓錯了也沒人追究。正因為如此,才最危險。
院子瞬間亂了。男人被趕到中央,女人抱著孩子哭,老人跪地求情。槍托砸在背上的聲音,很快壓過了哭聲。
鄭耀先靠牆坐著,頭低得像嚇傻的難民,左手卻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六個兵,兩個堵西門,兩個壓草坪,一個往主樓,一個往粥棚。
老吳還站在鐵鍋旁邊,右手握著長柄鐵勺,左腳卻往後挪了半步。那半步正好擋在西箇中年人與日軍之間。
日軍兵走到粥棚前,指著那西個人吼:“站起來,過來!”
西個人沒動。不是不想動,是嚇得腿軟。其中戴眼鏡的人把油布包袱抱得太緊,指節都泛白。
老吳輕聲說了一句。
西個人反而向棚內退了一步,把入口讓出來。老吳自己擋在入口中央,鐵勺沉進鍋裡,右腳微微蓄力。
鄭耀先看得清楚,老吳不是想贏。
他只是想打倒第一個日軍兵,再用開水和鐵鍋爭幾息,把油布包袱塞進粥棚後面的灶灰裡。接著他會死,那西個人也未必逃得掉,但至少包袱可能不被當場搶走。
可他一動手,粥棚和油布包袱都會暴露,整個安全區也會被日軍藉口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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