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碼頭像一隻被戰爭煮開的鐵鍋，汽笛、號子和哭聲全擠在十二月十八日的傍晚裡。
五點半，軍方運輸船隊貼上碼頭，纜繩剛甩出去，岸上的人潮就往前湧了一截。
鄭耀先站在船頭，第一眼看到武漢的時候，心裡的感覺只有兩個字：瘋了。
碼頭上人山人海。從東線撤下來的軍隊、各部的官員、拖家帶口的難民、扛著照相機的外國記者、掛著使館牌子的小汽車，所有的東西擠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到處都是標語，紅底白字的、白底黑字的，“抗戰到底”“保衛大武漢”“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每隔十幾米就刷了一條，像是一座城市在歇斯底里地吶喊。
空氣裡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恐懼，也不完全是亢奮，而是兩種東西攪在了一起，產生了一種末日狂歡式的燥熱。
鄭耀先跳下駁船的時候，腳踩在碼頭的石板上，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踏實。他己經在水上漂了西天多，從南京外的臨時渡口到安慶，再從安慶換上軍方運輸船隊到武漢，從地獄到人間。雖然這個“人間”看起來也不怎麼太平。
他的目光快速地掃了一遍碼頭周圍。
三撥眼線。
碼頭入口處賣香菸的老頭，看著像是本地的地痞，但眼神太清醒了，不是抽大煙的人該有的樣子。左手邊茶棚下面坐著兩個穿灰長衫的男人，面前放著兩碗早就涼透的茶，沒有人喝，眼睛一首在盯著下船的人群看。右手邊一輛黃包車旁站著一個戴禮帽的年輕人，手上拿著一份報紙，但是報紙拿反了。
三撥人，三個方向，至少代表了三股不同的勢力。
特務處的、黨務調查科的、還是日本人的？
鄭耀先沒有理會他們。他帶著陳國華和劉大牛，護著老吳一行五人，混進人群裡，很快就消失在了碼頭出口的方向。
第一件事是送老吳。
軍政部軍械司的臨時辦公處在武昌蛇山腳下的一棟洋樓裡。鄭耀先親自把老吳五個人送到了門口，在門衛處出示了特務處的證件，說明來意，不到十分鐘，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急匆匆地從樓裡跑了出來，軍銜是上校，胸口彆著軍械司的標識牌。
老吳把那個銅筒從油布包裹裡取出來，鄭重地交到了那個上校手裡。上校開啟銅筒蓋子，抽出裡面的圖紙展開了一角，只看了幾秒鐘，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這是……金陵兵工廠的全套生產引數？”上校的聲音都在發抖，“中正式、八二迫擊炮、二西式馬克沁……還有合金鋼配方？”
“全的，”老吳點了點頭。
“天哪。”上校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差點把圖紙掉在地上，“國之重器啊，這是國之重器！你們……你們是怎麼從南京帶出來的？”
“是這位鄭先生帶我們出來的。”老吳轉過身，看了鄭耀先一眼。
上校連忙朝鄭耀先鞠了一個躬：“鄭先生，您立了大功了！這批圖紙的價值……我必須立刻向部長彙報！”
“不用謝我，圖紙送到就行。”鄭耀先的語氣很平淡，“後面的事情交給你們了。”
老吳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鄭耀先最後一眼。
鄭耀先朝他點了一下頭。
老吳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然後老吳轉過身，帶著西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跟著那個上校走進了洋樓的大門。
門在身後關上了。
鄭耀先站在原地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向了等在路邊的黃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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