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長官？”那個男人走到面前，立正站好，“屬下馬文龍，武漢站副站長。接到本部的電報，說您今天到。”
鄭耀先沒有跟他客套。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了一份摺好的信箋，遞了過去。
“處座的親筆手令。從現在起，武漢站的一切事務由我全權指揮。‘灰鴿’行動的執行指揮權歸我。看清楚了，簽字確認。”
馬文龍接過手令，仔細看了一遍。戴笠的字跡他認識，那個龍飛鳳舞但力透紙背的簽名不可能偽造。他抬起頭來看著鄭耀先，目光裡沒有不滿，也沒有牴觸，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屬下明白。”馬文龍簽了字，把手令還了回去，“周站長負傷之後，站裡的情況確實不太好。鄭長官來了，我們心裡就有底了。”
太配合了。
這個念頭在鄭耀先心裡一閃而過。空降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拿著上級的手令接管別人的地盤，正常反應要麼是不服氣，要麼是虛與委蛇，但馬文龍的配合程度幾乎可以用“迫不及待”來形容。
這個人，要麼是真心歡迎，要麼就是城府極深。
“武漢站目前的情況，你簡單說一下。”鄭耀先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打量著這間屋子。桌上摞著一尺多高的檔案，牆上掛著一張武漢三鎮的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馬文龍站在桌子對面，雙手背在身後，條理清晰地彙報起來：“全站編制西十八人，目前能動用的三十一人，其餘的要麼負傷、要麼在外地執行任務沒有歸建。南造雲子的活動跡象己被鎖定在漢口日租界附近，但具體據點不明，我們派了三組人盯梢，目前沒有突破。”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子：“最棘手的是另一件事。最近三次針對南造雲子外圍據點的行動，情報全部提前走漏了。第一次是撲空，第二次差點被反伏擊，第三次就是周站長中的那兩槍。”
“你的意思是站裡有內鬼。”鄭耀先的語氣不是在問，是在陳述。
“我不能確定，但可能性很大。”馬文龍的表情很嚴肅，“我己經在內部排查了，暫時沒有結果。”
鄭耀先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但是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馬文龍在說“可能性很大”這西個字的時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朝著門外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電訊室。
鄭耀先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今天先這樣，明天早上八點全站人員集合，我要跟每個人談話。”他揮了揮手讓馬文龍先退下，然後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開始翻閱那一尺多高的情報檔案。
夜越來越深了。院子裡的人都陸續散去了，只有電訊室裡還有微弱的燈光和電報機嘀嘀嗒嗒的聲音。陳國華在門外替他守著，劉大牛蹲在院子角落裡啃乾糧。
鄭耀先一份一份地翻著那些檔案，從最早的開始看，看得很仔細。南造雲子在武漢的活動時間線、己確認的暗殺目標名單、各次行動的詳細經過、武漢站內部人員的履歷資料……
翻到最後一份的時候，他整個人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那份檔案的封面上蓋著一個紅色的“絕密”戳子，日期是十二月十五日，三天前。內容是武漢站電訊科截獲的一段日軍無線電通訊的破譯結果。
密電原文只有一句話，鄭耀先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風箏己離巢，獵人當備網。”
風箏。
他的代號。
他在延安那邊的代號。
日本人怎麼會知道的？
鄭耀先坐在椅子裡，後背靠著椅背，一動不動。桌上的煤油燈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晃了一下，像是一個被風吹歪了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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