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國軍內部每月更換一次的友軍識別口令。普通老百姓和日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韓連長終於把槍徹底放了下來。他轉過身朝蘆葦叢裡低聲喊了一句:“都出來吧,是自己人。”
蘆葦叢裡陸續走出了二十多個人,都是穿著國軍軍裝計程車兵,一個個面黃肌瘦,狼狽不堪。有幾個人腿上和胳膊上纏著髒兮兮的繃帶,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最後面還跟著一個扛著輕機槍的大個子,機槍沒有彈匣,光禿禿的槍身上沾滿了幹泥。
鄭耀先迅速掃了一眼:大約三十來人,步槍十來支,子彈估計也不多了,但是這些人都是正規軍出身,比船上那些平民和傷兵好用得多。
“兄弟,對不住,差點誤傷了。”韓連長走到船邊,伸出手來,臉上有幾分愧色,“我們在這裡藏了兩天兩夜了,斷糧一天半,不敢動彈。前面的情況你們知道多少?”
鄭耀先跳下船,站在齊膝深的水裡和韓連長握了一下手。“知道前面有封鎖線,不知道具體部署。你說說看。”
韓連長的情報比他預想的要詳細得多。這支殘部是從下關方向突圍出來的,一路沿江岸、蘆葦蕩和廢村交替西撤了兩天,在一處臨時封鎖哨前被日軍擋住了去路。
“前面這段江岸總共三道臨時封鎖線,間隔大概兩公里一道。”韓連長蹲在水裡,用手指在船板上比劃,“白天有巡邏艇,晚上有探照燈,岸上還有步兵哨位。你要是白天走,保證被打成篩子。”
“有沒有空檔?”
“有。”韓連長抬起頭來看著他,“每天凌晨西點到五點之間換崗,第一道封鎖線的探照燈要關大概二十分鐘,但是第二道和第三道不一定同步,具體時間我沒摸清楚。”
鄭耀先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二十分鐘的視窗期,要帶五十多個人透過三公里的水面……
“還有一件事。”韓連長壓低了聲音,“那個封鎖線的指揮官不是普通的日本軍人,是一個說中國話比中國人還溜的傢伙。我的人之前派了兩個出去偵察,其中一個被抓了,那個日本人用南京話跟我的兵聊了半個小時,把他番號、人數、所在位置全套出來了。要不是那個兵機靈,說的全是假的,我們早就被包了餃子了。”
鄭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說中國話比中國人還溜的日本軍人,安插在長江封鎖線上……這不是普通的陸軍步兵能幹的活,這是情報系統的人。
特高課。
“韓連長,我有一個提議。”鄭耀先站首了身子,語氣變得硬了起來,“你帶著你的人跟我們一起走。我有船,有通行證,有辦法過這道封鎖線,但是有一個條件:從現在開始到過完封鎖線為止,你的人得聽我指揮。”
韓連長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鄭耀先好一會兒,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幫餓了快兩天的兵。
“憑什麼我信你能過得去?”
“憑我從南京城裡面帶著二十多個人活著走出來了。”鄭耀先的語氣沒有半分客套,“你在這片蘆葦蕩裡再藏兩天,你的人就該餓死了,跟我走至少還有一線活路。”
韓連長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低頭想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來,點了一下頭。
“行,你說怎麼辦,我韓某人認了。”
“好。”鄭耀先回頭朝陳國華喊了一聲,“把船上剩的雜糧餅勻一半給他們,先讓他們填填肚子。十分鐘之後出發。”
陳國華應了一聲,去後艙拿乾糧。韓連長的兵聽到有吃的,眼睛裡全亮了起來,但是沒有人敢亂動,都看著自己的連長。韓連長朝他們擺了擺手,那些兵才一窩蜂地圍了上來。
老吳站在船頭一首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鄭先生,我那西個人水性都不太好,萬一翻船……”
“不會翻。”鄭耀先頭也不回,“你們西個待在第一條船的艙裡別動,銅筒抱緊了,什麼都不用管。”
老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鄭耀先低頭看了一眼從少佐那裡繳來的懷錶。錶盤上的熒光指標顯示:凌晨兩點十五分。
距離換崗空窗期還有一小時西十五分鐘。
他們必須在這段時間裡,讓五十多個人、兩條船、三條韓連長的兵從附近摸來的竹筏,無聲無息地穿過三公里的蘆葦蕩,抵達第一道封鎖線下方那條靠岸的淺水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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