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風雪,埋葬了張棲靈,也一併抽走了吳邪的魂。
從長白回來後,吳邪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他沒回杭州的吳山居,而是回了雨村,那是他早就找好的地方。這地方好,有山有水,安靜,適合養老。
胖子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吳邪不是想養老,他是想躲。躲開那個沒有張棲靈的世界,躲開那些會讓他想起過往的一切,也避開那個對他來說,是一切根源開始的吳家。
他們在雨村開了家農家樂,取名“喜來眠”。吳邪親手在門口的木牌上刻下這三個字,筆鋒蒼勁,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像極了這深山裡終年不散的霧氣。
胖子負責下廚,吳邪則負責打理院子裡的花草,偶爾幫村裡的孩子畫畫板報。日子過得平靜而緩慢,像村口那條終年流淌的小溪,不起波瀾,卻暗流湧動。
可只有胖子知道,吳邪的平靜,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表象。
無數個深夜,胖子都會被隔壁房間傳來的動靜驚醒。他悄悄走到門外,透過門縫,看到吳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從青銅門裡帶回來的筆記,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本天書,又像是在透過那些冰冷的字跡,試圖拼湊出那個早己消失在風雪中的人。
有時候,他會突然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嘴裡喃喃自語:“他去哪了?終極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他……”
胖子心疼,卻無能為力。他只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點上一根菸,在黑暗中聽著隔壁的動靜,首到天快亮時,那邊的聲音才漸漸平息,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只剩下一片死寂。
吳邪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當年在沙海里吸入了太多的費洛蒙,又經歷了無數次九死一生的冒險,他的肺早己千瘡百孔。
他開始頻繁地咳嗽,有時候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胖子勸他去看醫生,他總是擺擺手,慘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沒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他常常一個人坐在老樹下,看著遠處的山巒發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斑駁陸離,像極了那些逝去的歲月。
他會想起和張棲靈、胖子一起經歷的點點滴滴,想起七星魯王宮的驚險,想起雲頂天宮的壯闊,想起西王母宮的神秘……那些曾經讓他恐懼、讓他迷茫的冒險,如今都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也是凌遲他餘生的利刃。
他想起張棲靈在青銅門前對他說的那句話:“如果你還記得我,就來接我。”
他記得,他當然記得。可為什麼,張棲靈不等等他呢?
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用十年時間,賭上了一切,卻換來了一個最殘酷的結局。
日子越長,那種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就越清晰。他常常在深夜裡審視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善者。他所謂的“守護”,不過是用身邊人的血肉鋪就的一條路。他口口聲聲說為了大家,可最後,潘子死了,三叔不見了,小花為了他傾家蕩產,秀秀為了他至親分離,父母為了他終日活在恐懼裡。而他呢?他得到了什麼?
他得到了一個空蕩蕩的結局,和一具被掏空的軀殼。
他以為自己是去接神明回家,可實際上,是他親手把神明從神壇上拽了下來,拉進了這充滿算計、背叛和死亡的泥潭。神明本不該沾染凡塵的汙穢,不該體會人間的病痛與離別。是他吳邪,用他那可笑又固執的“天真”,將張棲靈拖入了這萬劫不復的輪迴。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彷彿要將肺裡那些積鬱了十年的黑暗都咳出來。他看著掌心,彷彿能看到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的影子。他覺得自己像個怪物,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用最溫柔的面目,行著最殘忍的事。
日記的扉頁上,他寫了一句話:“我守著一座空墳,等一個不會歸來的人。”
這座空墳裡,埋葬的何止是張棲靈。它埋葬了他吳邪的全部——他的天真,他的夢想,他的良知,他所有關於“善”的信仰。也埋葬了所有解開與解不開的謎題。三叔的,張家的,張棲靈的,所有的所有。
有時候,他也會想,要是時間能重來就好了。他一定一定不會去古董店找三叔,不會去七星魯王宮,不會認識張棲靈,不會認識胖子。他會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畢業生,開一家小小的古董店,娶一個平凡的妻子,過完平淡無奇的一生。
神明不應該被拉入人間。
神明應該在雪山之巔,而不是被他這個凡人,用一己私慾,拖入這充滿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的人間煉獄。
胖子呢?胖子也一樣。胖子本該在潘家園吆喝著賣他的明器,娶個媳婦兒,過他熱熱鬧鬧的小日子。是他,把胖子也綁在了這輛通往深淵的戰車上,讓他跟著自己出生入死,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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