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欞身體微微一僵,抬起頭來,將視線轉到了張棲靈身上。他原本黝黑無光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春風吹化的冰湖,泛起了一層極其罕見的、毫無防備的放鬆。
可下一秒,張棲靈那雙清澈的眼眸裡便閃過一絲狡黠的亮光。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壞笑,毫不猶豫地將原本搭在張起欞後背的手移開,五指張開,精準地扣住了張起欞的後腦勺,手腕猛地往下一壓。
張起欞毫無防備之下被他突然一按,瞳孔因為受驚而驟然收縮,眼底更是掠過一絲極淡的錯愕。
他本能地想要穩住身形,可那隻扣在他後腦上的手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所有的遲疑都壓了下去。
張起欞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隨即,那股屬於母親的、帶著淡淡草藥與冰雪氣息的溫暖,便鋪天蓋地地向他湧了過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躲閃。
只是在那一瞬間,他懸在半空,欲要反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他的肩膀全然放鬆地塌了下來,整個人順從地、安靜地貼進了白瑪的懷裡。
他就像一隻被風雨吹打太久、溼淋淋的,終於找到母獸的大貓,將所有的重量都交付了出去。
張棲靈那毫無保留的依戀,像是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喚起了白瑪心底積壓多年的思念,以及隨之凝聚的巨大悲傷。
白瑪感受著懷裡孩子腦袋輕柔的蹭動,眼眶裡的酸澀再也抑制不住,化作溫熱的淚水無聲滑落。
她多想就這樣一首抱著他們,把過去那些缺失的時光、那些本該由她給予的庇護,全都加倍地補回來。
而當張起欞那僵硬的身軀最終順從地靠向她時,白瑪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太瞭解這個孩子了。在那遙遠過去裡,自他與她那三日無聲告別之後,那個白瑪僅剩的執念便一首跟隨著她的孩子。
可惜過於孱弱的她,大部分時候都渾渾噩噩,只有片刻的清醒。
可哪怕是那片刻清醒,也少得可憐。要不是那個存在發了善心,她大概連那點僅剩的記憶都無法保留。
到那時,這個孩子該多傷心啊。
她的這個孩子啊,習慣了在黑暗中獨行,習慣了將所有的脆弱與渴望都深埋進骨血裡。
他懸在半空、無處安放的雙手,他短促而壓抑的呼吸,都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白瑪的心上。
無盡的愧疚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可她卻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只能化作眼底更濃的溫柔與疼惜。
白瑪沒有催促,也沒有強迫。她緩緩抬起雙手,等待著她舉杵不前的孩子上前。
沒有等多久,在另一個孩子的幫助下,那個孩子同樣卸下了所有,投入了她的懷抱。
白瑪的手,那是一雙屬於藏醫的手,指節處帶著常年採藥、搗藥留下的薄繭,掌心有著歲月磨礪出的微溫與粗糙。
可此刻,這雙手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兩個孩子的腦袋攬入懷中。
她微涼的指尖穿過他們柔軟的髮絲,輕輕摩挲著他們的後腦,隨後一下又一下,極輕、極緩地拍撫著他們的後背。
她想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溫柔,都化作這古老而安定的節奏,一點一點地撫平他們靈魂深處所有的褶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