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攬著張棲靈肩膀的手猛地一頓,另一隻手猛然握緊,力道之大,指節瞬間泛白,甚至能聽到骨骼發出的輕微脆響。
墨鏡後的眼睛更是驟然睜大,瞳孔在鏡片後劇烈收縮,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原本懶散倚靠在張棲靈身上的身體瞬間緊繃,脊背挺得筆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黑瞎子下意識地去摸鼻樑上的墨鏡,指尖在鏡框邊緣顫抖了一瞬,又無力地緩緩放下,彷彿連觸碰這層遮擋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像是被極寒凍住,一點點龜裂、剝落,最終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蒼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血色。
空氣死寂,落針可聞,連風聲都彷彿靜止了。
黑瞎子心底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酸澀感瞬間決堤,湧上鼻尖,首衝眼眶,激得他眼眶發燙,視線都變得模糊不清。
見父母?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猝不及防地捅進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潰爛的角落,還狠狠攪動了一番,疼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他太清楚自己如今是個什麼鬼樣子了——滿身洗不淨的傷痕,每一道都刻著生死邊緣的掙扎。
雙手沾滿洗不掉的血腥,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冰冷的鐵鏽味。
在刀尖上舔血度日,活得像個沒有歸處的孤魂野鬼。要不是這百年來有個啞巴時不時陪著,讓他放不下,兩人互相看顧著,他大概早就死了。
畢竟,盜墓這一行,披著人皮的鬼多了去了,更別提他還這麼特殊。
怎麼說啊,他早就為了活下去,將曾經的自己抽筋拔骨,活成了惡鬼。
這樣的自己,如何去見那些停留在時光中、如今卻在機緣巧合下安度晚年的舊人呢?
他怕自己這一身洗不掉的陰鬱和戾氣會驚擾了那份寧靜,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會玷汙了那份平和。
更怕他們看到自己這副非人非鬼的樣子會心疼落淚,怕他們的眼淚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然,他更怕的是,那可能會見到的,舊人看向他的陌生眼神——畢竟,對於現在的他們而言,他黑瞎子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可不是那被庇護在羽翼之下的孩子了。
他早就弄丟了自己的歸途,連回家的路都忘了怎麼走。
可……終究是活生生的人,血肉做的心,怎麼可能沒有波瀾?怎麼可能做到無動於衷?
黑瞎子的嘴唇微微顫抖,喉結上下滾動,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堵得他心口發悶。
那隻原本攬著張棲靈肩膀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幾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墜入無底深淵,再也爬不上來。
張棲靈原本正安靜地由著他攬著,卻敏銳地察覺到了肩頭那陣突如其來的僵硬。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黑瞎子那緊繃的下頜線上,看著那張向來沒心沒肺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