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的迴歸，並非如潮水般洶湧，而是像在嚴冬的冰湖下，一縷微弱的地熱，艱難地融化著層層疊疊的凍結。
首先復甦的是觸覺。
柔軟，溫暖，乾燥。
身下不是冰冷的泥地，不是堅硬的行軍床板，更不是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廢墟瓦礫。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柔軟，彷彿陷入了一團被陽光曬過的雲朵裡。蓋在身上的織物輕盈而平滑，帶著一種淡淡的，皂角的清香。
這股香味……很陌生。
卡爾的嗅覺記憶裡，充斥的是硝煙，是血腥，是汗水與泥土混合的酸腐，是屍體在夏日裡加速腐敗的惡臭。這種乾淨到近乎香甜的氣息，讓他緊繃的神經感到一陣難以適從的刺痛。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
在戰場上，裝死是生存的必要技能之一。過早暴露自己的清醒，往往等於邀請敵人補上一槍。
他靜靜地躺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
沒有炮火的轟鳴，沒有機槍的咆哮，沒有傷員的哀嚎。
只有一種平穩而細微的“滴答”聲，像是某種小巧的機械在不知疲倦地運作。遠處，隱約傳來模糊的交談聲和電視機裡發出的嘈雜音效，但都被厚實的牆壁隔絕，顯得遙遠而不真切。
這裡很安靜。
安全。
這個詞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以鐵血的紀律強行掐滅。
不存在絕對的安全。只有暫時的，用以麻痺大意的假象。
在確認了周圍沒有立刻致命的威脅後，卡爾才緩緩地，用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睜開了一條眼縫。
光線並不刺眼，是柔和的暖黃色，像是被某種東西過濾了一遍。
視野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純白的天花板，乾淨得沒有一絲灰塵。一盞造型可愛的，帶著粉色花邊燈罩的吊燈從天花板中央垂下，此刻並沒有亮著。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
淡粉色的牆紙上，印著白色的小碎花圖案。牆上貼著幾張他看不懂的海報，上面是幾個笑容燦爛的年輕男女。靠牆的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書本和文具，還有一個小巧的，帶著蕾絲邊的化妝鏡。書桌旁的椅子上，搭著一件深藍色的，和他之前在街上看到的那個女孩所穿的同款校服。
房間的一角，一個玻璃櫃裡，陳列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毛絨玩偶。它們形態各異，有熊，有兔子，有狗，每一隻都帶著天真無邪的微笑，用那雙黑色的塑膠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個不速之客。
窗戶上掛著白色的紗簾和粉色的布藝窗簾，將午後的陽光過濾得溫柔無比。
卡爾的大腦，如同最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器，瘋狂地處理著這些資訊，並與他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龐雜資料庫進行比對。
結論是：完全無法匹配。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房間。
他見過的“房間”，是斯大林格勒被炸得只剩下半堵牆的公寓，牆上糊著被炮火燻黑的報紙。是庫爾斯克草原上臨時挖掘的防空洞，潮溼的泥土裡混雜著戰友的血。是柏林城郊那間廢棄的工廠，冰冷的鐵架床上鋪著發黴的稻草。
這裡的一切，都與他的認知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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