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愣了一下，她知道他說的是哪裡，不是周家的家屬院，是顧家從前住的那棟老房子，在城西那邊。
她沒生病的時候，十天半個月就要去一趟，開窗通風，擦擦桌子拖拖地，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這些年長得老大一棵了，每年秋天結的石榴能裝一籃子。
街坊鄰居路過看見了，都說這院子有人打理就是不一樣，雖然是空著的，但一點也不荒。
可自從她住進醫院，那房子己經好幾個月沒人踏進去了。
“家裡，好長時間沒住了，怕是落了不少灰，被子也該潮了。你們頭一回來京市，就住那樣的房子……”
“大姑，您不用操心那些。”
“我們回去收拾一下就行，開窗通通風，擦擦桌子，被子潮了拿出去曬一曬，我們兩個大人，這點活還幹不了？您安心養病，這點小事我們能處理。”
大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慢慢笑了。
“好，”她把手從被單上抬起來，輕輕拍了拍沈青梧的手背，“好,那就交給你們了。”
“老周，鑰匙——鑰匙還在老地方吧？”
周正明連忙點頭：“在，在書房抽屜裡，下午我拿過來。”
大姑又轉回來，看著顧延錚：“家裡缺什麼東西，跟你姑父說，被子不夠、煤不夠、鍋碗瓢盆什麼的。”
“姑，您別操心這些了。”顧延錚彎下腰，把她那隻還在絮絮叨叨比劃的手按回被單上，“青梧和我，會好好收拾，缺了東西我們會開口，不會跟您客氣的。”
大姑被他按住了手，才終於停下來。
靠在枕頭上，看著這站在她床邊的兩個人，一個是從小被自己拉扯大的孩子，一個是頭一回見面就替自己擦被單、把脈、說“能治”的姑娘，沒再說什麼客氣話，只是把手從顧延錚掌心裡抽出來，反握住他的手，又拉過沈青梧的手，把兩隻手疊在一起。
“走吧，先吃飯，別餓著了。”
“大姑，我們下午再來看您。”
“不急，不急。”顧慧文靠在枕頭上，說話好像都輕快了幾分，“小錚，你帶青梧到處轉轉，就是這天氣有點冷，要是換個季節就好了，京市秋天最好看，滿街的銀杏葉黃透了，跟鋪了一地金子似的。”
知道這病能治，她整個人都鬆下來，連氣色看著都好像好了不少。
“等您好了，我們有的是機會逛。”顧延錚站在床尾，看著大姑的精神頭一點一點地回來，自己的聲音也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兩人走出病房，表姐追出來往沈青梧手裡塞了一些票，又說了幾句這才回去。
兩人剛出醫院大門，冷風迎面灌過來，顧延錚站在臺階上，目光落在遠處灰撲撲的街景上，沉默了那麼幾秒，才開口：“青梧，大姑的病棘手，你不用因為我為難。”
他是當兵的，從入伍那天起就見過太多生死，抬下來的傷員、救不回來的戰友。
醫生不是神，不可能保證一定藥到病除，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他不希望因為大姑是他的親人，就讓沈青梧覺得自己必須扛這個擔子。
大姑的病不是她的責任。
她肯出手，他心裡感激，但他不想她勉強。
沈青梧站在臺階上，冷風把她的碎髮吹得在額前拂來拂去，她沒有去攏，也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只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不閃不躲：“顧延錚，你不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