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薇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出廠門時,天早已黑透。
最後一班公交車早就沒了蹤影,她只能沿著廠區外那條路燈稀疏。忽明忽暗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軍區大院方向走。
這麼晚才下班,一半是因為她確實手生,動作慢,耽誤了進度;另一半......則是她故意的。
秦師傅那通毫不留情的責罵,讓她十分不爽。既然嫌她慢,嫌她錯,好啊,她就“慢”得更徹底些,“錯”得更離譜些。
拆裝精密元件,手指“笨拙”地顫抖,一個“不小心”,幾個貴重的部件掉在地上;除錯電路,對著圖紙反覆“困惑”,怎麼都“找不準”那個關鍵節點。
她就是要讓秦師傅看著她那副“孺子不可教”的樣子乾著急。
果然,秦師傅的臉色由青轉黑,火冒三丈,把記錄板往旁邊工作臺上一拍,指著她鼻子大吼:“沈白薇!你今天不把耽誤的進度補上,把這幾件廢品的原因給我寫清楚,就別想下班!我就在這兒看著你做!”
這不,她便“被迫”留了下來,在秦師傅怒氣衝衝的盯視下,磨磨蹭蹭,一點點“彌補”著過錯。
心裡那股扭曲的快意,支撐著她熬過了漫長又難堪的一天。
罵我?那就一起熬著吧,看誰先受不了。
只是她沒想到,天會黑得這麼徹底,路上會這麼安靜。
都怪那個老女人,不就是乾點活嗎,拿著雞毛當令箭,有什麼了不起的!
沈白薇心裡又恨又怕,不由得抱緊了胳膊,加快了腳步。
旁邊小巷陰影裡突然晃出一個人影,帶著酒氣,嘟囔著朝她逼近。
“啊——!”沈白薇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慌忙向後退去,腳跟絆到不平的路面,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幹什麼的?!站住!”一聲大喝從身後傳來,緊接著一道挺拔的身影疾步上前,擋在她和醉漢之間。
來人穿著軍裝,肩章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
那醉漢又沒真的喝醉,不過是看著沈白薇一個女人,這才湊了上來。看見來了個大高個,嚇得屁滾尿流,忙不迭地縮回巷子陰影裡,腳步聲倉皇遠去。
“沈白薇同志?你沒事吧?”秦明川轉過身,關切地看著她,“都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走這條路?太不安全了。”
沈白薇驚魂未定,撫著胸口,眼圈發紅,聲音帶著顫抖和後怕:“秦。秦連長......謝謝你......我。我剛下班......”
剛才那個酒鬼,突然跳出來嚇了她一大跳,現在心還咚咚的,心口那股熟悉的憋悶感又隱隱泛起。
“下班?這都幾點了?”秦明川看了眼手錶,“我記得無線電元件廠一般下午五點半就下班了,這都快八點了!你們車間最近趕任務?”
沈白薇低下頭,肩膀瑟縮,像是難以啟齒,又像是飽含委屈:“不......不是趕任務。是......是我新來不久,很多規矩不懂,手腳也慢......”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飛快地看了秦明川一眼,又垂下眼簾,聲音哽咽,“帶我的秦師傅......要求嚴格,說我今天完成的定額不夠,質量也不過關......讓我必須留下來補做,做到她滿意為止......其他人,都下班走了......”
秦明川一聽,眉頭皺得更緊,讓一個新進廠的年輕女工單獨留到這麼晚,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一股打抱不平的義憤湧上心頭:“這叫什麼話!再嚴格的要求,也不能不考慮實際情況,尤其不能不顧及女同志的安全!你們車間領導知道嗎?簡直亂彈琴!明天我去你們廠裡反映反映這個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