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沒人能回答。
從他這裡往前數三排,往後數三排,連著洗手間那一片,打盹的,剝花生的,抱孩子的,看報紙的,全暈了。
不是東倒一個西倒一個,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倒,像秋天田裡的稻子被鐮刀成片成片地割過去。
剛才還在哭的那個嬰兒現在含著拇指睡在母親懷裡,比他母親睡得還沉。
低聲說笑的一對年輕夫妻,女人歪在男人肩上,男人的頭仰靠在椅背上,嘴張著,沒聲了。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味濃郁到遮不住。
那個抱工具包的人站在車廂中段,看著前面的人一排接一排地軟倒,像多米諾骨牌從洗手間那頭往這頭推過來。
隔著兩排座位的距離,他看到那個老兵試圖站起來,手撐在扶手上撐到一半,手臂的肌肉還在使勁,眼皮己經塌下去了,整個人從扶手邊上滑下去,癱在座椅上。
從洗手間那個方向開始。
突然想起剛才從身邊走過的女人。
那個去洗手間的女大夫,腿在抖,步子不穩,低著頭不敢看人,一副被嚇破膽的樣子。
他們不該放她過去的。
他想喊,想給灰衣夾克男傳遞訊息,嘴張開,喉嚨裡發不出聲音,猛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進去的全是甜的,甜得發膩。
車廂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不是火車晃,是身體在晃,眼球在眼眶裡打轉,焦距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看見自己人“列車員”癱在過道上,看見“幹部”歪在座椅腳邊,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想拔槍,手伸進工具包,摸到了槍柄,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熟悉的手感讓他心裡定了一瞬。
但是手指軟了。
不是槍太重,是他的手使不上力,槍從掌心滑出去,掉在地上。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身邊那個老太太驚恐的臉,瞪著一雙渾濁的老眼,張開嘴尖叫。
他整個人的重量砸在她肩膀上,老太太尖叫了一聲,分貝高得刺耳,是這節車廂倒下之前最後的聲音。
用力把人推開,抱工具包的人歪倒在座椅和過道之間的縫隙裡,腦袋磕在小桌板的鐵支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己經什麼也聽不見了。
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從洗手間那頭開始,一排接一排,整節車廂的人全倒了。
洗手間的門從裡面推開,沈青梧扶著門框走出來。
甩了甩手上的藥粉殘渣,舌下壓的解藥正在一點點化開,苦味順著舌根往喉嚨裡流。
擔心人太多,一次性用了全部的藥粉。
在山裡那次只用了一點點,這次藥量翻倍,也不確定擴散的速度和範圍能不能覆蓋整節車廂。
正好火車開始爬坡,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比剛才更急,冷風從車窗外灌進來,沿著地板往車廂兩頭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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