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禁足在攬月院的這些時日,日子過得形同枯槁,往日里的風光無限蕩然無存,府中下人見她失勢,也多有怠慢,唯有身邊幾個心腹丫鬟還留在身邊。心底的怨毒如同瘋長的毒藤,日日纏繞著她的五臟六腑,恨蘇清鳶壞了她的好事,恨蘇清鳶奪走了她在伯府的體面與權勢,更恨蘇清鳶如今深得老夫人沈氏與蘇伯爺的雙重信任,連府裡的下人都對那丫頭俯首帖耳,將她這個正經的伯府主母晾在一旁。
可柳氏也並非全然的蠢笨,經此一遭,她心裡明鏡似的清楚,如今的蘇清鳶早己不是從前那個任她拿捏磋磨的軟柿子。能憑著一己之力化解伯府的瘟疫之禍,能讓素來嚴苛的老夫人另眼相看,能讓蘇伯爺放下成見對其信任有加,這般的手段與心智,絕非等閒。自己若是在禁足剛解之時便貿然出手,非但討不到半分好處,怕是還會引火燒身,落得個更難堪的下場。
只是,柳氏骨子裡的驕矜與不甘,怎容得下自己就此失勢,怎忍得下蘇清鳶步步登高,壓她一頭?她蟄伏多日,心底的算計從未停歇,終於尋到了一個絕佳的契機——恰逢她生辰之日。
柳氏藉著生辰由頭,對著前來探望的蘇伯爺軟聲求情,言辭懇切,只說自己知錯,往後定會安分守己,只求能借著生辰宴,與府中親眷、管事們相聚一番,也全了主母的體面。蘇伯爺念及夫妻情分,又看她這些時日閉門思過,似有悔改之意,便鬆了口,允了她解除禁足,在攬月院設下生辰宴席,請府中內眷與各院管事前來赴宴。
無人知曉,這場看似喜慶的生辰宴,不過是柳氏精心佈下的一個局,局中的唯一獵物,便是蘇清鳶。她要藉著這場宴席,當著所有人的面刁難蘇清鳶,要麼讓那丫頭當眾出醜,折了她醫術高明的名聲,要麼便羅織罪名,讓她身敗名裂,也好讓自己重新掙回伯府主母的顏面,狠狠出一口積壓多日的惡氣。
宴會當日,攬月院張燈結綵,擺滿了精緻的點心佳餚,酒香嫋嫋,笑語晏晏。柳氏一身簇新的石榴紅纏枝牡丹錦裙,釵環珠翠滿頭,臉上敷著細膩的脂粉,妝容精緻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她周旋在前來道賀的親眷與管事之間,語笑嫣然,舉止端莊得體,一派當家主母的雍容氣度,可那雙精心描畫過的鳳眸深處,卻藏著化不開的陰翳與算計,目光時不時掠過人群,落在角落裡的那抹素白身影上,寒意森森。
蘇清鳶今日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繡折枝玉蘭錦裙,未施粉黛,青絲僅用一支羊脂玉簪鬆鬆挽起,素淨得如同月下寒梅。她安靜地坐在角落的軟榻上,身側是溫和淡然的陳氏,自始至終都不曾主動湊上前去逢迎,只是端著茶杯,眉眼沉靜,靜觀場內風雲變幻。
旁人只當她是性子內斂,唯有蘇清鳶自己心知肚明,柳氏素來睚眥必報,此番費盡心思求來解禁設宴的機會,絕不可能只是單純的過生辰,這場宴席,必定是衝她而來。她早己料到柳氏的不安好心,出門之時,便在袖中備妥了兩樣東西——一枚裝著百毒丹的小巧瓷瓶,還有一沓親手煉製的特製銀針,針身細如牛毛,卻堅如精鐵,既能行醫救人,亦能防身制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上的氣氛正濃,賓客們的賀喜之聲不絕於耳。就在此時,柳氏緩緩起身,抬手壓下了眾人的笑語,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聲音清亮,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聽清:“今日是我生辰,承蒙各位親眷、管事們賞臉前來赴宴,柳氏在此謝過諸位。”
一番客套話後,她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首首落在蘇清鳶身上,笑意盈盈,話裡卻藏著綿裡藏針的算計:“想來在座的各位也都知曉,咱們府裡的清鳶丫頭,如今可是身懷絕技,一手醫術出神入化,連府中那場要命的瘟疫,都被她一己之力化解,深得老夫人與伯爺的賞識。今日難得大家齊聚一堂,不如便請清鳶丫頭露一手,為我們表演一番針灸之術,也好讓大家開開眼界,也彰顯我伯府人才輩出,豈不是一樁美事?”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皆是一愣,隨即紛紛附和起來。有人是真心想見識蘇清鳶的醫術,有人則是看柳氏的臉色行事,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角落的蘇清鳶,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柳氏立於席間,看著蘇清鳶那抹素白的身影,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與得意。她的算計,早己層層鋪就,天衣無縫。她暗中讓人提前準備了一隻看似得了頑疾的鴿子,那鴿子奄奄一息,日漸消瘦,連府裡請來的太醫都查不出根由,束手無策。
這一局,她算得極準。若是蘇清鳶治不好這隻鴿子,那便正好落人口實,她便能當眾嘲諷蘇清鳶醫術平庸,不過是藉著瘟疫之事譁眾取寵,徒有虛名;若是蘇清鳶僥倖治好了這隻鴿子,那她便讓早己安排好的丫鬟上前,暗中用沾了劇毒的細針刺入鴿子體內,讓鴿子當場暴斃,屆時再倒打一耙,汙衊蘇清鳶用毒針害人,藉著針灸的名頭暗地裡下毒手,如此一來,便能徹底毀掉蘇清鳶的名聲,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一念及此,柳氏心中的快意幾乎要溢位來,對著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心領神會,很快便抱著一隻羽毛黯淡、氣息奄奄的鴿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蘇清鳶面前,低眉順眼地將鴿子遞上。
柳氏緩步走上前,臉上依舊掛著虛偽的笑意,柔聲說道:“清鳶,你瞧瞧這隻鴿子,不知得了什麼頑疾,日日萎靡不振,日漸消瘦,府裡的太醫都束手無策。今日難得有機會,便請你露一手,看看能否用你的針灸之術,將這鴿子治好,也讓我們開開眼界。”
蘇清鳶緩緩起身,伸手接過那隻鴿子。指尖觸到鴿子溫熱的身體,只覺它渾身綿軟無力,氣息微弱,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她垂眸細細檢查,指尖輕輕撫過鴿子的羽翼與脖頸,片刻後,心中便己然瞭然。
哪裡是什麼頑疾,這鴿子分明是被人暗中下了慢性軟筋散,毒素一點點侵入臟腑,才會日漸衰弱,看似病重,實則是中毒己深。
這般拙劣的算計,也敢拿到她的面前來擺弄。
蘇清鳶抬眸,目光清冷地掠過柳氏那張精心描畫的臉,將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與算計盡收眼底,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回母親的話,這鴿子,並非得了什麼頑疾,而是身中奇毒,才會落得這般境地。”
她頓了頓,迎著眾人驚愕的目光,緩緩開口:“既然母親執意要我當眾表演針灸之術,那女兒便斗膽一試,用銀針為這鴿子驅毒便是。”
話音落,蘇清鳶抬手,從容地從袖中取出那枚特製銀針。銀針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細如牛毛,卻鋒芒畢露。她凝神靜氣,指尖穩如磐石,憑著前世今生精湛的醫術與深厚的內力,找準鴿子身上的幾處關鍵穴位,手腕輕揚,銀針便精準無比地刺入穴位之中。
指尖凝聚起一縷柔和的內力,順著銀針緩緩注入鴿子體內,溫和地遊走在它的經脈之間,一點點將那侵入臟腑的慢性毒素逼出體外。她的動作行雲流水,神情專注淡然,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清輝,看得在場眾人皆是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不過片刻功夫,蘇清鳶手腕輕捻,緩緩將銀針收回。
那隻原本奄奄一息、連眼睛都睜不開的鴿子,竟像是瞬間活了過來一般,先是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隨即脖頸一揚,撲扇著翅膀從蘇清鳶手中躍起,落在桌案上,發出幾聲清脆的咕咕鳴叫,精神抖擻,哪裡還有半分病弱的模樣。
“當真治好了!”
“蘇姑娘的醫術,當真是神乎其技啊!”
“不愧是能解瘟疫的能人,這般本事,實在令人佩服!”
讚歎之聲此起彼伏,在場眾人紛紛拍手叫好,看向蘇清鳶的目光裡,滿是敬佩與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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