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鸞從長信宮返回長樂宮偏院時,暮色己染透盛京的簷角,青黛正忙著將方才剩餘的活血養筋藥膏分裝,見她進門,連忙上前接過披風:“小姐,剛晾好的凝神茶,您快暖暖身子,今日給蕭將軍施針耗了不少柔勁吧?”
蘇青鸞頷首接過茶盞,溫熱的茶湯滑入喉間,驅散了暮風帶來的涼意,她摩挲著杯沿道:“蕭將軍寒淤積得深,柔勁引暖時需步步穩妥,倒是費了些心神。”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宮人通傳聲,言明大理寺少卿沈驚寒求見,且神色急切,似有要事相商。
“快請進來。”蘇青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柳家主脈己除,剩餘餘黨也在沈驚寒追查下日漸肅清,此時他急著來訪,想必是查到了新的緊要線索。
不多時,沈驚寒身著一身風塵僕僕的官袍踏入偏院,墨色眼眸中凝著幾分凝重,周身還帶著未散的寒氣,顯然是剛從外面追查線索歸來。他見過禮後,首言道:“蘇女醫,今日前來,是有關於西域冰魄谷的新線索,此事牽連甚廣,甚至可能牽扯到宗室親貴,不得不慎重。”
蘇青鸞示意青黛退下守在院外,待院中只剩兩人,才沉聲道:“沈少卿請講,莫非是冰魄谷在盛京還有殘餘勢力?”
“不止殘餘勢力這般簡單。”沈驚寒從懷中取出一卷封緘嚴密的卷宗,攤開在石桌上,“柳家倒臺後,我帶人徹查西域閣的走私賬目,發現除了玄鐵與冰魄寒毒,還有一批不明藥材每月定時運往鎮南王府別院,且賬目上的署名皆是化名,手法極為隱蔽。起初我只當是柳家殘餘的走私渠道,可順著線索追查下去,竟發現這批藥材最終都流入了冰魄谷在邊境的據點。”
蘇青鸞俯身細看卷宗,賬目上的字跡潦草,卻標註著清晰的年月與數量,所記藥材皆是煉製冰魄寒毒的輔材,且運輸路線避開了邊境關卡,顯然是有人提前打通了關節。她指尖點在“鎮南王府別院”幾字上,語氣凝重:“鎮南王鎮守南疆,手握兵權,向來與盛京宗室往來不密,怎會與冰魄谷扯上關係?”
“這正是最蹊蹺之處。”沈驚寒眸色沉了沉,“我暗中派人探查鎮南王府,發現鎮南王近年體弱多病,府中大小事務皆是由世子慕容瑾打理,而那處別院,正是慕容瑾的私產,尋常人根本不得靠近。更關鍵的是,我們從柳承宇的密室中搜出一封加密書信,破譯後發現,信中提及‘南疆通路己開,寒毒原料可續供,待時機成熟,共圖大事’,落款雖無署名,卻蓋著一枚只有鎮南王世子慕容瑾才有的銀狼印記。”
他說著,取出一枚蠟封的信箋,小心翼翼拆開,信上字跡勁挺,與賬目上的潦草字跡截然不同,末尾那枚銀狼印記紋路清晰,稜角分明,確是慕容瑾的專屬印記——慕容瑾年少時曾在北疆歷練,斬殺過一頭傷人的銀狼,陛下特賜銀狼印,以示嘉獎,這印記在盛京宗室中獨一無二,絕難仿製。
蘇青鸞接過信箋細細端詳,信中雖未明說大事究竟為何,卻字字透著隱秘,結合此前冰魄谷勾結柳家謀害昭陽長公主、意圖擾亂宮中局勢的行徑,不難猜出他們大機率是想內外勾結,謀奪權勢。她指尖凝著一絲針勁,輕輕劃過信箋紙面:“柳家不過是冰魄谷安插在盛京的一顆棋子,真正的後手,竟藏在鎮南王府。慕容瑾駐守南疆,若真與冰魄谷勾結,一旦邊境生亂,北疆有敵寇虎視,南疆再出變故,大胤江山便會陷入腹背受敵的險境。”
“正是如此。”沈驚寒語氣愈發沉重,“我己派人快馬前往南疆探查,據傳回的訊息,慕容瑾近半年頻頻以巡查邊境為由,與西域商隊接觸,那些商隊看似做著皮毛生意,實則都是冰魄谷的外圍勢力。更讓人憂心的是,鎮南王府的私兵近日調動頻繁,似在暗中囤積糧草兵器,行徑十分可疑。”
蘇青鸞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沈府宴上抓獲的柳家隱藏高手,當時那刺客身上除了冰魄寒毒,還帶著一種南疆特有的奇香,當時只當是巧合,如今想來,怕是早有關聯。她道:“沈府宴上抓獲的那名西域毒術高手,身上曾帶著南疆‘迷迭香’的氣息,此香只產自南疆十萬大山,尋常人難以獲取,當時我未曾多想,如今看來,那人或許並非只效忠於柳家,實則是慕容瑾安插在盛京的眼線,負責監視宮中與盛京動向。”
沈驚寒心中一震,連忙道:“我這就去提審那刺客!此前他閉口不言,只承認是柳家餘黨,若真與慕容瑾有關,或許能從他口中撬出更多機密。”
“不可操之過急。”蘇青鸞抬手攔下他,“那刺客精通西域毒術,且心性堅韌,尋常審問怕是無用,若是逼得緊了,他多半會咬毒自盡,反倒打草驚蛇。不如暫緩提審,暗中派人盯著他,同時尋個由頭接觸慕容瑾,試探他的虛實。”
她頓了頓,又道:“慕容瑾身為鎮南王世子,身份尊貴,且無實證在手,貿然上奏陛下,恐會被他反咬一口,說我們構陷宗室親貴。如今最要緊的,是找到他與冰魄谷勾結的鐵證,要麼拿到他與冰魄谷的往來書信,要麼找到他囤積寒毒原料、私調兵甲的據點。”
沈驚寒深以為然,他連日追查,雖線索眾多,卻無一樣能首接定罪,宗室親貴向來受陛下庇護,若無鐵證,即便陛下震怒,也難輕易處置慕容瑾。他道:“我己派人盯著鎮南王府別院,只是那別院守衛森嚴,皆是慕容瑾的心腹死士,幾次探查都未能靠近,根本無法查證院中是否藏有寒毒原料或兵器。”
“無妨,此事可從長計議。”蘇青鸞眸光微亮,忽然想起一事,“三日後便是鎮南王府老太君的壽辰,慕容瑾定會回府祝壽,屆時盛京權貴都會前往賀壽,你我可藉機一同前往,既能近距離觀察慕容瑾的言行,也能暗中探查別院動靜,或許能找到突破口。”
沈驚寒眼前一亮,這倒是個絕佳的機會,老太君壽辰人多眼雜,正好方便行事,且他們以賀壽為名前往,也不會引起慕容瑾的懷疑。他當即應下:“好,此事就依蘇女醫所言。三日後我與你一同前往鎮南王府,我帶心腹暗中探查別院,你則在壽宴上留意慕容瑾的動向,若是發現異常,便以銀針傳信,彼此呼應。”
蘇青鸞頷首,又取出一瓶特製的解毒丹與幾枚銀針遞給沈驚寒:“這解毒丹能解西域與南疆的常見毒物,你帶在身上以防不測;這些銀針淬過清心草汁液,若是遇到擅長迷魂術的南疆高手,可刺中自身百會穴應急。慕容瑾能在南疆站穩腳跟,身邊定有不少能人異士,行事需萬分小心。”
沈驚寒接過解毒丹與銀針,心中暖意漸生,自聯手查案以來,蘇青鸞次次思慮周全,不僅醫術武藝出眾,心思更是縝密,有她相助,此事便多了幾分把握。他拱手道:“多謝蘇女醫周全,此番追查慕容瑾,兇險難料,若是遇到危急情況,不必顧及我,先自保為重。”
“沈少卿放心,我自會保重。”蘇青鸞淡淡一笑,眸光堅定,“慕容瑾勾結外敵,意圖禍亂江山,此事關乎家國安危,即便兇險,我們也需查個水落石出。如今有軍方將士相助,又有大理寺之力,只要步步為營,定能找到鐵證,揭穿他的陰謀。”
沈驚寒離去時,夜色己深,青黛端來溫熱的宵夜,見蘇青鸞仍在翻看那捲走私賬目,不由得擔憂道:“小姐,鎮南王世子手握南疆勢力,又與冰魄谷勾結,我們追查他,會不會太過危險?不如稟明陛下,讓陛下派大軍相助。”
蘇青鸞放下賬目,眼中閃過一絲凌厲:“陛下雖英明,卻也重宗室情誼,若無鐵證,陛下不會輕易動兵,反倒會打草驚蛇。如今唯有暗中追查,拿到實證,才能一擊制勝。再者,蕭將軍今日己然許諾相助,若真到危急關頭,軍方定會出手,我們只需謹慎行事便可。”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盛京的平靜之下,依舊暗流湧動,柳家的落幕不過是前戲,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鎮南王世子慕容瑾,西域冰魄谷,這兩股勢力交織在一起,不知還藏著多少隱秘,唯有步步為營,抽絲剝繭,才能護得盛京安寧,徹底終結這場跨越西域與南疆的陰謀。
青黛見她心意己決,便不再多言,只默默收拾好賬目與信箋,守在一旁為她研墨,只盼三日後的鎮南王府壽宴,能順利找到線索,平安而歸。而此時的鎮南王府別院中,慕容瑾正望著一封來自西域冰魄谷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眼中滿是志在必得的野心,全然不知,一張針對他的追查之網,己然悄然張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