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夏星眠家裡很熱鬧。她媽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白切雞、八寶飯,全是過年必備的硬菜。她爸在客廳裡擺弄著電視,調來調去,非要找到最清楚的那個臺看春晚。她哥難得沒加班,坐在沙發上剝橘子,一瓣一瓣往嘴裡塞,順便指揮她媽做菜。
只有夏星眠坐不住。
她一會兒跑到窗邊看看外面,一會兒掏出手機看看訊息,一會兒又跑到廚房門口問她媽“還要多久才能吃飯”。她媽被她問煩了,舉著鍋鏟瞪她。“餓了自己先吃點。”她說不餓,又問:“吃完飯是不是就沒事了?”她媽看了她一眼。“你想幹嘛?”她心虛地移開目光。“不幹嘛,就問問。”
她媽沒追問,但她哥在客廳裡聽見了。“你是不是想去找顧時珩?”她的臉紅了。“沒有。”她哥剝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慢悠悠地說:“大過年的,人家也在家吃飯呢。”她沒說話,但心裡想的是——他一個人在家,吃什麼飯?顧家過年沒什麼氣氛。他爸常年不在家,他媽走得早,家裡就他一個人。她說讓他來家裡過年,他說不用了,說在家待著就行。她沒勉強,但心裡一首惦記著。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飯,她媽收拾桌子,她爸泡了茶,她哥窩在沙發上看春晚。她坐在旁邊,心不在焉地跟著笑,但腦子裡全是別的事。手機亮了,是他發來的訊息。“在幹嘛?”她回:“看電視。你呢?”他回:“看電視。”她問:“看什麼?”他回:“春晚。”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裡有點堵。他在家一個人看春晚。她家熱熱鬧鬧的,他一個人。
她忽然站起來。“我出去一下。”她媽從廚房探出頭。“去哪兒?”“樓下,買個東西。”她哥看了她一眼。“買什麼?”“……飲料。”她哥沒說話,但那個表情明顯在說“你騙誰呢”。她沒管,穿上外套就往外跑。
出了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她家到顧時珩家,走路只要三分鐘。她跑過去,站在他家樓下,抬頭看。五樓,燈亮著。她給他發訊息。“你在家?”他回:“嗯。”她發:“下來。”那邊沉默了幾秒。“你在哪兒?”她發:“樓下。”又過了幾秒,她聽見開門的聲音,然後是他跑下樓的腳步聲。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羽絨服,頭髮有點亂,眼睛亮亮的。
“你怎麼來了?”她看著他。“來找你。”他愣了一下,伸手把她拉進樓道里。“外面冷。”她跟著他走進去,樓道里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走到五樓,他開啟門,她跟著進去。
屋裡很安靜,電視開著,放的確實是春晚,但聲音調得很低。茶几上放著一杯茶,己經涼了。旁邊有一個果盤,橘子、蘋果、瓜子,一樣都沒動。她看著那個冷清的客廳,忽然有點想哭。
“你一個人過年?”他點點頭。“吃飯了嗎?”“吃了。”“吃的什麼?”他想了想。“餃子。”她不信。她走到廚房看了一眼,灶臺上有一袋速凍餃子,煮了一半,剩了一半。旁邊的鍋裡還有煮餃子的水,己經涼了。她轉過身看著他。“你就吃速凍餃子?”他沒說話。她深吸一口氣。“顧時珩,你跟我走。”他愣住了。“去哪兒?”“我家。”他看著她。“不用了,我——”
“跟我走。”她打斷他。他看著她,沒動。她走過去拉起他的手。“我媽做了好多菜,吃不完。我爸泡了茶,我哥在看春晚。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他看著她,眼眶有點紅。“夏星眠。”“走啦。”她拉著他往外走。他沒再拒絕,拿了鑰匙,關了電視,跟著她出了門。
三分鐘的路,他們走了五分鐘。她一首拉著他的手,沒松。到他家門口,她推開門,她媽正在客廳裡嗑瓜子,看見顧時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時珩來了?快進來。”她爸也站起來。“時珩來了?來來來,坐,喝茶。”她哥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但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
她拉著顧時珩坐到沙發上,給他倒了杯熱茶,又去廚房拿了一副碗筷,把桌上的菜一樣一樣給他夾。“這個排骨,我媽做的,好吃。”“這個魚,也是我媽做的,你嚐嚐。”“這個八寶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他坐在那兒,她夾什麼他吃什麼,一句話都不說,但眼眶一首紅著。
她媽看見了,沒說什麼,轉身去廚房又熱了一碗湯端過來。“時珩,喝點湯。外面冷。”他接過來。“謝謝阿姨。”她媽笑了。“謝什麼,以後常來。”她爸也倒了杯酒遞過來。“來,喝一杯。”他接過來。“謝謝叔叔。”她爸擺擺手。“別客氣。”
她哥坐在旁邊,一首沒說話。但過了一會兒,把果盤推到他面前。“吃點水果。”顧時珩看了她哥一眼。“謝謝哥。”她哥別過臉。“嗯。”
她看著他們,眼眶熱了。她媽在廚房裡偷偷抹眼淚,她爸假裝看電視,她哥假裝剝橘子。她靠在顧時珩肩膀上,小聲說:“以後每年都來。”他握緊她的手。“好。”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看了春晚。她媽坐在旁邊織毛衣,她爸喝茶,她哥剝橘子。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著她的手。電視裡在放什麼,她沒注意。她只注意到他的手很暖,他的肩膀很穩,他的呼吸很輕。她忽然想,這就是過年。不是吃了什麼,不是看了什麼,是在一起。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十一點多的時候,她媽說困了,先去睡了。她爸也關了電視,回房間了。她哥看了他們一眼,說了句“早點睡”,也走了。客廳裡只剩他們兩個。電視關了,燈也關了,只剩茶几上那盞小檯燈還亮著。她靠在他肩膀上,不想動。
“幾點了?”她問。他看了看手機。“十一點西十。”她愣了一下。“快十二點了。”他點點頭。她坐起來看著他。“顧時珩。”“嗯?”“新年快樂。”他看著她。“新年快樂。”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明年,後年,大後年,每年都一起過。”他笑了。“好。”
十二點的時候,窗外響起了鞭炮聲。她跑到窗邊往外看,遠處有煙花,一朵一朵炸開,紅的、綠的、紫的、金的,把夜空照亮了。他站在她旁邊,也看著窗外。她轉頭看他,煙花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他很好看,比煙花好看。
“顧時珩。”“嗯?”“明年還來我家過年嗎?”他看著她。“來。”她笑了。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聲一聲,像心跳。她靠在他肩膀上,看著滿天的煙花。明年,後年,大後年,每年都這樣。她和他,一起過年。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房間。她站在門口,捨不得進去。“你明天干嘛?”他想了想。“沒事。”“那來我家吃飯。”“好。”她笑了。踮起腳,又親了他一下。“晚安。”“晚安。”
她關上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拿出手機,給他發訊息。“到家了嗎?”他回:“到了。”她發:“今天開心嗎?”他回:“嗯。”她看著那個“嗯”字,笑了。然後發了一條。“顧時珩。”“嗯?”“以後每年除夕,你都來我家。”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好。”她抱著手機,笑了。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聲一聲,像心跳。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她拉著他的手,走過那條三分鐘的路。他跟著她,腳步很輕,但很穩。她家燈亮著,她媽在廚房,她爸在客廳,她哥在剝橘子。她拉著他走進去,說:“他來了。”她媽笑了,她爸站起來,她哥讓出一個位置。他坐下來,她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煙花在放,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