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之後的那一週，顧時珩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不是不理她，是那種——說話的時候更慢了，像每個字都要想一想才說出口。夏星眠知道為什麼。他怕說漏嘴，怕她擔心，怕她再看見他衣服上的血。她沒追問，每天照常上課、畫畫、等他來接。但她心裡一首在想一件事——那道傷口，是誰弄的？
她問過阿九。阿九說不知道。她不信。阿九跟了他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知道。但阿九不說，她也沒辦法。
那天下午，她在畫室畫畫。畫的是他——坐在窗邊看書的樣子，陽光照在他身上，側臉很好看。畫著畫著，她忽然覺得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種路過的目光，是盯著她的。她抬起頭，畫室門口站著一個人。男的，穿黑色夾克，戴帽子。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個人看見她抬頭，轉身走了。她放下筆，站起來，腿有點軟。她走到門口往外看，走廊裡空蕩蕩的，沒人。
她拿出手機給顧時珩發訊息。“畫室門口有人。”他秒回：“別動。我來了。”她站在畫室門口，等著。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心跳聲。過了一會兒，她聽見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很快，很急。是他。他跑到她面前，喘著氣。“人呢？”“走了。”他看著她，目光掃過走廊，掃過樓梯口，掃過每一扇門。然後他拉起她的手。“走。”
他走得很快，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沒說話，她也沒問。兩個人一路走到宿舍樓下，他才停下來。“上去。別出來。”她看著他。“你呢？”“我去看看。”她拉住他的手。“別去。”他看著她。“沒事。”她搖頭。“你上次也說沒事，結果受傷了。”他沒說話。她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顧時珩，你別去。”他伸手幫她擦眼淚。“別哭。我就去看看，不打架。”她不信。他每次說不打架，都打。但她知道，她攔不住他。她鬆開手。“那你小心。”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她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然後上樓，坐在床上，等。手機響了，是他的訊息。“到了。”她回：“嗯。”他發：“別擔心。”她看著那三個字，想回“不擔心”，但她確實擔心。她發了一個字。“嗯。”
天黑的時候，他來接她吃飯。她下樓，看見他站在梧桐樹下。黑色大衣，灰色圍巾，手插在口袋裡。跟平時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
“人呢？”她問。“走了。”她看著他。“你打他了？”他沉默了一下。“沒打。”她不信。“那你幹嘛了？”他沒回答。她嘆了口氣。“顧時珩，你答應過我，不瞞我。”他看著她。“問了話，讓他走了。”她心裡一緊。“問什麼？”他沉默了很久。“誰讓他來的。”她愣住了。“他說了？”他點點頭。“誰？”他沒回答。她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是上次那些人？”他沒說話。她的心跳加速了。“他們不是走了嗎？不是處理完了嗎？”他看著她。“沒處理乾淨。”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又是沒處理乾淨。上次沒處理乾淨，他受傷了。這次沒處理乾淨，人首接找到畫室來了。她深吸一口氣。“顧時珩，你到底在做什麼？那些人到底是誰？”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我爸以前欠的債。”她愣住了。“什麼？”“他欠了很多人。錢，人情，命。”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他跑了，債留下來了。那些人找不到他，就找我。”她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所以你一首在處理這些？”他點點頭。“多久了？”他想了想。“從初中開始。”她撲進他懷裡，把他抱得緊緊的。他愣了一下，然後抱住她。
“你怎麼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她哭著笑了。“你每次都說怕我擔心。你知不知道，你不告訴我，我更擔心。”
他沒說話。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以後告訴我。不管什麼事，都告訴我。”他看著她。“好。”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走吧，吃飯。”
他拉起她的手，往食堂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問：“那些人還會來嗎？”他沉默了一下。“不會了。”她看著他。“你確定？”他點點頭。她不信，但沒追問。她知道，他說不會了，就是不會了。至於他怎麼做到的，她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走到樓下，她鬆開手，轉身看著他。“顧時珩。”
“嗯？”
“以後，不管誰來，你都告訴我。”
他看著她。“好。”
“不許自己扛。”
“好。”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晚安。”
“晚安。”
她跑進宿舍樓，跑到二樓拐角，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裡。她衝他揮揮手，他也揮了揮。她笑著繼續往上跑。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他說的那些話——“我爸以前欠的債。他欠了很多人。錢，人情，命。”她從來沒問過他家裡的事。她只知道他爸不常回家，他媽走得早。她以為他只是孤單，沒想到他還揹著這些東西。從初中開始。他一個人，背了這麼多年。她拿出手機，給他發訊息。“睡了嗎？”他回：“沒。”她發：“我也沒睡著。”他發：“為什麼？”她想了想，回：“在想你。”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是。”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然後發了一條。“顧時珩，以後那些債，我們一起還。”那邊沉默了很久。“好。”她看著那個“好”字，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擦了擦眼淚，發了一個字。“嗯。”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她臉上。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他站在巷子裡，對面站著很多人。他一個人，擋在她前面。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看著她，她笑了。她說，我陪你。他沒說話，但握緊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