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凌晨打來的。老爺子己經很多年沒有在凌晨接過電話了。他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螢幕的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垂死的螢火蟲。他伸手拿過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起來。是沈明遠的號碼。他接起來，沒說話。
“老爺子，出事了。”沈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老爺子沒說話。沈明遠繼續說：“顧時珩把證據交給警方了。凌晨兩點交的。現在警方己經立案了。”老爺子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但聲音很穩。“什麼證據？”沈明遠沉默了一下。“所有的。賬本、轉賬記錄、通話錄音。他查了那麼久，全交了。”老爺子閉上眼睛。他就知道。顧時珩不會輕易放過他。他說原件銷燬了，是假的。他一首在等機會。等他把人調到南法，等他放鬆警惕，等他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後他出手了。
“現在警方在哪兒？”老爺子問。沈明遠的聲音在發抖。“在來的路上。老爺子，您快走吧。再不走，來不及了。”老爺子睜開眼睛。“走？我走了一輩子，最後還要走？”他掛了電話。
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銀白色的線。他盯著那條線，腦子裡全是顧時珩的臉。那個年輕人，他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才十幾歲。站在顧松年身後，低著頭，不說話。他當時沒在意。一個小孩，能有什麼威脅？後來顧松年跑了，債主找上門，那個小孩一個人扛了。他打架，受傷，縫針。他一個人處理了所有事。他開始注意到他。再後來，他查到了沈明遠，查到了賬本，查到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他開始害怕。不是因為證據，是因為那個年輕人不怕死。他不怕受傷，不怕流血，不怕坐牢。他只怕一件事——夏星眠受傷。
老爺子嘆了口氣。他想起那天在洋房裡，顧時珩坐在他對面，說“你動她，我會讓你後悔”。他當時沒當回事。一個毛頭小子，能讓他怎麼後悔？現在他知道了。他交證據，不是為了讓警方抓他，是為了讓他慌。讓他亂了陣腳，讓他自己露出破綻。他確實慌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很安靜，路燈昏黃，樹影投在地上，風一吹，沙沙響。沒有警車，沒有警笛，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他們己經在路上了。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老劉，車準備好。我要走。”老劉愣了一下。“老爺子，去哪兒？”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越遠越好。”
他換了衣服，拿了幾樣東西。護照，現金，一張銀行卡。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二十年的房間。書桌上放著幾本書，茶杯裡還有半杯涼了的茶，窗臺上那盆蘭花開了，紫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光。他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下了樓，車己經在門口等著了。老劉站在車旁邊，看見他，拉開車門。他上了車，車子開動了。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影投在他臉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這個城市。那時候他還年輕，什麼都沒有。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打拼了幾十年，才有了今天的一切。現在，他要走了。因為一個年輕人。
“老爺子，我們去哪兒？”老劉從後視鏡裡看著他。他沒回答。他不知道去哪兒。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他以為他會在這個城市老去，會在這個房子裡死去，會有人記得他。現在他知道了，不會有人記得他。他會像顧松年一樣，跑了，消失了，被人遺忘。
手機響了。是沈明遠的電話。他接起來。“老爺子，您走了嗎？”他“嗯”了一聲。沈明遠鬆了一口氣。“那就好。警方到您家了。撲了個空。”他閉上眼睛。“你呢？”沈明遠沉默了一下。“我也要走。”他睜開眼睛。“你走不了了。”沈明遠愣住了。“什麼？”他深吸一口氣。“顧時珩交的證據，大部分是關於你的。警方第一個抓的就是你。”沈明遠的聲音開始發抖。“老爺子，您——”“不是我出賣你。是他查得太深了。”他掛了電話。
車子上了高速。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夜色。天快亮了，東方泛著魚肚白，月亮還掛在天上，很淡。他想起顧時珩說的話——“你動她，我會讓你後悔。”他當時沒當回事。現在他知道了。他後悔了。不是後悔動了她，是後悔沒早點殺了他。
“老爺子，後面有車跟著我們。”老劉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轉過頭，從後窗往外看。遠處有幾輛車，車燈亮著，越來越近。他閉上眼睛。“開快點。”老劉踩了油門。車子加速了，但後面的車也加速了。他握著手機，手在發抖。他從來沒這麼怕過。他打拼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他殺過人，放過火，坐過牢。他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但現在他怕了。不是因為後面的車，是因為他知道，開車的人是顧時珩。他不會放過他。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喂？”電話那頭是顧時珩的聲音，很低，很平靜。“老爺子，跑不掉的。”他深吸一口氣。“你想怎樣？”顧時珩沉默了一下。“自首。減刑。”他愣住了。“你——”“你動了她，我讓你後悔。但我不想讓你死。你自首，我撤訴。”他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你憑什麼？”顧時珩說：“憑你跑不掉。後面的車是我的人。前面路口也有我的人。你插翅難飛。”
他閉上眼睛。他說得對。他跑不掉了。他打拼了幾十年，最後栽在一個年輕人手裡。他笑了。“顧時珩，你比你爸強。”顧時珩沒說話。他繼續說：“我自首。你撤訴。”顧時珩說：“好。”電話掛了。
他看著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泛著魚肚白，月亮己經看不見了。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天亮。那時候他覺得，天亮了，就有希望。現在他覺得，天亮了，就是結束了。
“老爺子，前面的路口有車。”老劉的聲音在發抖。他睜開眼睛，看見前面的路口停著幾輛黑色的車，車燈亮著，把路堵得死死的。他深吸一口氣。“停吧。”老劉踩了剎車。車子停了。他下了車，夜風吹過來，涼涼的。他站在車旁邊，看著那些車。車門開了，顧時珩走下來。右手還吊著繃帶，左手插在口袋裡。他走到老爺子面前，站定。
“你來了。”老爺子說。顧時珩看著他。“嗯。”老爺子笑了。“你贏了。”顧時珩沒說話。老爺子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處置我？”顧時珩看著他。“自首。我撤訴。”老爺子點點頭。“好。”他轉身，上了警車。
顧時珩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警車開走，消失在路口。阿九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珩哥，他真會自首？”顧時珩點點頭。“會。”阿九愣住了。“為什麼？”顧時珩看著他。“因為他怕死。自首，減刑。他還有機會出來。逃跑，被抓，他這輩子就完了。”阿九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點點頭。
顧時珩轉身，上了車。車子開動了，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夜景。天亮了，陽光照在樹梢上，金燦燦的。他拿出手機，給夏星眠發了一條訊息。“處理完了。”她秒回。“你沒事吧？”他回：“沒事。”她發了一個笑臉。“那就好。”他笑了。
回到公寓，她站在門口等他。看見他，跑過來，撲進他懷裡。“你嚇死我了。”他抱著她。“沒事。”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他真的自首了？”他點點頭。“嗯。”她的眼淚掉下來了。“那你還撤訴嗎？”他看著她。“嗯。”她深吸一口氣。“為什麼？”他看著她。“因為他老了。他坐不了幾年牢。撤訴，他自首，減刑。他出來的時候，己經走不動了。”她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你比我以為的善良。”他看著她。“不是善良。是累了。”她愣住了。他看著她。“累了。不想再鬥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燈關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地板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顧時珩。”“嗯？”“你以後不會再受傷了，對嗎？”他看著她。“對。”她笑了。“你答應我了。”他點點頭。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他在。她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