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是在機場被抓的。他買了去泰國的機票,單程,連行李都沒收拾,只帶了一個護照和一張銀行卡。他以為跑得掉。他不知道顧時珩的人己經在機場等了兩個小時。阿九帶著兩個人,坐在到達廳的咖啡座裡,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拿鐵。他看見沈明遠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戴著帽子,低著頭,腳步很快。阿九站起來,走過去。
“沈總。”沈明遠抬起頭,看見阿九,臉色變了。他轉身想跑,阿九的人攔住了他。沈明遠看著阿九。“顧時珩讓你們來的?”阿九點點頭。“他讓我告訴你,跑不掉的。”沈明遠閉上眼睛。“他想要什麼?”阿九看著他。“自首。”沈明遠睜開眼睛。“他憑什麼?”阿九看著他。“憑他手裡有你所有的證據。憑他可以把這些東西交給警方,讓你坐牢坐到死。”沈明遠的手在發抖。“那他為什麼不交?”阿九看著他。“因為老爺子自首了。他答應撤訴。老爺子減刑。你自首,他也撤訴。你減刑。”沈明遠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笑了。“那小子瘋了。”阿九沒說話。沈明遠收起笑容。“他放了我,不怕我再回來?”阿九看著他。“他怕。但他不想再鬥了。”沈明遠愣住了。“什麼?”阿九看著他。“他說,累了。不想再鬥了。你自首,他撤訴。你減刑。你出來的時候,他己經不在這個圈子了。”
沈明遠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低下頭。“好。我自首。”阿九帶他走出了機場。外面陽光很好,沈明遠眯著眼睛,看著天空。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顧時珩,那時候他才十幾歲,站在顧松年身後,低著頭,不說話。他當時覺得,這個小孩沒什麼用。後來顧松年跑了,他以為顧家的生意會垮。沒想到那個小孩撐起來了。他打架,受傷,縫針。他一個人扛了所有事。他開始注意他。再後來,那個小孩查到了他。他害怕了。不是因為證據,是因為那個小孩不怕死。他派人去綁夏星眠,以為這樣就能逼他交證據。他錯了。那小子瘋了。他一個人來救她,手縫著針,肋骨裂著,一個人衝進來。他抱著她走出去的時候,渾身是血,但眼睛裡有光。沈明遠從來沒在任何人眼睛裡見過那種光。不是恨,不是怕,是拼了命的決心。他那時候就知道,自己輸了。
“沈總,上車吧。”阿九拉開車門。沈明遠上了車。車子開動了,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陽光照在樹葉上,金燦燦的。他想起自己的女兒。沈曼妮。她勸過他,說“爸,別做了”。他沒聽。她哭了,他沒在意。現在他後悔了。不是後悔做了那些事,是後悔沒聽她的話。她比他知道得多。她早就知道顧時珩是什麼樣的人,早就知道那個年輕人會贏。她勸過他,他不聽。他閉上眼睛。
到了警局,阿九陪他走進去。辦完手續,他被帶進了拘留室。鐵門關上的聲音很重,砰的一聲,震得他心慌。他坐在鐵椅子上,看著對面的白牆。牆上寫著幾個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門開了,一個警察走進來,坐在他對面。“沈明遠,你知道為什麼抓你嗎?”他點點頭。“知道。”警察看著他。“那你交代吧。”他深吸一口氣。“給我紙筆。”
他寫了很久。寫完之後,簽了名,按了手印。警察看了,點點頭。“你自首,態度好,會減刑。”他沒說話。警察站起來,走了。門關了。
他一個人坐在鐵椅子上,看著那面白牆。他想起顧時珩說的那句話——“累了。不想再鬥了。”他當時不明白。現在他有點明白了。鬥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搶了一輩子。最後呢?坐在拘留室裡,等著坐牢。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第二天,沈曼妮來看他。她坐在玻璃窗對面,手裡拿著電話。他看著她的臉,她瘦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曼妮。”沈曼妮看著他。“爸,你為什麼要做那些事?”他低下頭。“為了錢。”沈曼妮搖搖頭。“不是為了錢。是為了面子。你不肯輸,不肯退,不肯讓別人覺得你不行。”他抬起頭看著她。“你說得對。我不肯輸。”沈曼妮的眼淚掉下來了。“現在你輸了。”他看著她。“嗯。輸了。”沈曼妮擦了擦眼淚。“顧時珩撤訴了。你會減刑。”他點點頭。“我知道。”沈曼妮看著他。“你出來之後,別再做那些事了。”他看著她。“不會了。”沈曼妮站起來,放下電話,走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想起她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拉著他的手說“爸爸,你陪我去遊樂園”。他說好。但從來沒去過。他閉上眼睛。
顧時珩來的時候,是第三天。他坐在玻璃窗對面,右手還吊著繃帶,左手拿著電話。沈明遠看著他。“你來了。”顧時珩點點頭。“我來告訴你,撤訴的事己經辦好了。你會減刑。”沈明遠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幫我?”顧時珩看著他。“不是幫你。是幫曼妮。”沈明遠愣住了。“她找你了?”顧時珩點點頭。“她哭了。她求我撤訴。她說,她不想她爸死在牢裡。”沈明遠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她是你女兒。她再恨你,也不想你死。”沈明遠低下頭。“我對不起她。”顧時珩看著他。“你出來之後,好好對她。”沈明遠點點頭。
顧時珩站起來,放下電話,走了。沈明遠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他想起阿九說的話——“那小子瘋了。”他當時覺得阿九說得對。現在他覺得,不是瘋了。是太清醒了。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錢,不要權,不要命。他只要一個人。為了她,他可以放棄一切。沈明遠笑了。他輸得心服口服。
那天晚上,夏星眠問顧時珩。“沈明遠會判幾年?”他想了想。“五年。”她愣住了。“五年?他做了那麼多事,只判五年?”他看著她。“他自首,我撤訴。他態度好,減刑。五年,己經是最多了。”她低下頭。“曼妮會等他嗎?”他看著她。“會。”她抬起頭。“你怎麼知道?”他看著她。“因為她是曼妮。”
她靠在他肩膀上。“顧時珩。”“嗯?”“你恨他嗎?”他沉默了一下。“恨過。”她抬起頭看著他。“現在呢?”他看著她。“不恨了。”她愣住了。“為什麼?”他看著她。“因為他老了。因為他女兒哭了。因為我不想再恨了。”她撲進他懷裡。“你怎麼這麼善良?”他抱著她。“不是善良。是累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燈關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地板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顧時珩。”“嗯?”“你以後不會再見到沈明遠了,對嗎?”他看著她。“對。”她笑了。“那你以後也不會再受傷了,對嗎?”他看著她。“對。”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他在。她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