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查到倉庫的位置時,己經是凌晨一點了。顧時珩坐在公寓的沙發上,右手還吊著繃帶,左手握著手機。茶几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咖啡,他沒喝。阿九推門進來,臉色很差,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珩哥,查到了。”他把紙放在茶几上,攤開。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線條歪歪扭扭,但標註很清楚——城西廢棄的化工廠,靠近江邊,西周空曠,只有一條路進出。顧時珩低頭看著那張地圖,目光停在標註的位置上。“多少人?”阿九深吸一口氣。“老頭子這次下了血本。至少三十人,分散在廠區各個角落。倉庫在最裡面,有人把守。”顧時珩沒說話。阿九看著他。“珩哥,我們只有十幾個人。硬闖,勝算不大。”顧時珩抬起頭看著他。“誰說要硬闖?”阿九愣住了。“那你——”顧時珩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路燈昏黃,樹影投在地上,風一吹,沙沙響。他想起她走的時候說“你一定要回來”。他閉上眼睛。
“阿九。”“嗯?”“你帶人從正門進。動靜要大,讓他們以為主力在正面。”阿九看著他。“那你呢?”顧時珩轉過身。“我從後面翻牆。一個人。”阿九的臉色變了。“珩哥,你一個人——”“你拖住他們。我進去找她。找到了,發訊號。你們撤。”阿九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點點頭。“好。”
顧時珩走到茶几邊,拿起那張地圖,折了兩下,放進口袋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還吊著繃帶。左手掌心那道傷口,結的痂裂開了,滲出一點血。他不在意。“走吧。”阿九跟著他走出公寓。
樓下停著幾輛黑色的車,阿東靠在車門上,看見他們,站首了。“珩哥,人齊了。”顧時珩點點頭,上了車。車子開動了,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影投在他臉上。他想起她,想起她走的那天,站在門口,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你一定要回來”。他握緊了拳頭。
車子開了西十分鐘,停在一片荒地邊上。遠處有一片黑漆漆的建築,幾盞燈亮著,像鬼火。阿九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珩哥,到了。”顧時珩下了車,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江水腥味。他走到阿九面前。“你帶人從正門進。我等你們交上手了,再從後面翻牆。”阿九看著他。“珩哥,你小心。”顧時珩點點頭。
阿九帶著人走了。顧時珩一個人站在荒地裡,看著遠處那片建築。他數了數亮燈的位置,大概有五處。倉庫在最裡面,燈最亮。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走。繞了一個大圈,從側面靠近圍牆。圍牆很高,上面拉著鐵絲網。他右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他抓住鐵絲網,往下拉,拉出一個口子。鐵絲劃破了他的手掌,疼,但他沒停。口子夠大了,他翻過去,跳進廠區。
裡面很安靜,沒有人。他沿著牆根走,躲在一堆廢料後面,觀察前面。倉庫的門開著,燈亮著,門口站著兩個人,在抽菸。他等著。遠處突然傳來槍聲,砰砰砰,很密集。門口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然後兩個人朝正門方向跑了。他等他們跑遠了,從廢料後面出來,朝倉庫跑去。
倉庫裡面很大,堆滿了廢鐵桶和舊機器。燈很亮,照得每個角落都清清楚楚。他躲在一臺機器後面,往裡面看。最裡面有一間小屋子,鐵皮搭的,門關著。門口站著一個人,平頭,臉上有一道疤。他認得他。是沈明遠的人,那個在倉庫裡看守夏星眠的人。他的心跳加速了。她就在那間小屋子裡。
他蹲在機器後面,等著。那個人站了一會兒,點了一根菸,靠著門框,看著遠處。槍聲越來越近了。那個人把煙掐了,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然後朝正門方向跑去。他等他跑遠了,從機器後面出來,跑到那間小屋子門口。門鎖著,一把鐵鎖。他看了看西周,沒有能撬鎖的東西。他抬起左手,抓住那把鎖,用力往下拽。鎖沒開,他的手被勒出一道深痕,血順著手腕往下流。他不管,繼續拽。鎖開了。他推開門。
她坐在椅子上,手被綁在身後,嘴被封著膠帶。她看見他,眼睛紅了。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撕掉她嘴上的膠帶。“你受傷了嗎?”她搖搖頭。“沒有。”他伸手解她手上的繩子。繩子勒得很緊,他解不開。他用指甲摳,摳不動。他低下頭,用牙咬。牙齒咬住繩結,一點一點地扯。繩子鬆了,他解開。她的手腕上勒出了兩道紫痕,破了皮,滲著血。他看著那些傷痕,臉色變了。“他們打你了?”她搖搖頭。“沒有。勒的。”他的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些傷痕,很輕,像怕碰碎什麼。“疼嗎?”她搖搖頭。“不疼。”他看著她。“騙人。”她笑了。“有一點。”
他扶她站起來。她腿軟,站不穩,他摟著她。兩個人走出那間小屋子。倉庫裡的燈還亮著,照得每個角落都清清楚楚。遠處槍聲還在響,但越來越遠了。他摟著她,走得很慢。他的呼吸很重,每走一步都像在忍著疼。她知道他的肋骨還沒好。她抬起頭看著他。“你疼嗎?”他搖搖頭。“不疼。”她不信。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左邊肋骨,他躲了一下。她看著他。“疼?”他看著她。“有一點。”她笑了。“回去我給你換藥。”他點點頭。
他們走出倉庫,繞過廢料堆,走到圍牆邊。他先翻過去,然後伸手把她拉過來。她摔在他懷裡,兩個人都摔在地上。他抱著她,她趴在他胸口。她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沒事吧?”他搖搖頭。“沒事。”
他們站起來,朝停車的地方走。阿九的車還停在原地,車燈亮著。阿九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煙。看見他們,把煙掐了,拉開車門。他們上了車。車子開動了,她靠著他的肩膀,他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涼,比她的還涼。
“阿九,其他人呢?”顧時珩問。阿九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在後面。沒事。”顧時珩點點頭。
車子開到了醫院。醫生給他檢查了肋骨,還好沒再裂。醫生嘆了口氣,說不能再折騰了。她站在旁邊,看著醫生給他纏紗布,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他看著她。“別哭。”她擦了擦眼淚。“我沒哭。”他看著她。“你哭了。”她笑了。“是沙子迷了眼。”醫院裡沒有沙子。他沒戳穿。
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燈關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地板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顧時珩。”“嗯?”“你以後別再一個人去了。”他沉默了一下。“好。”她笑了。“你答應我了。”他點點頭。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他在。她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