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雨林裡的黃昏時分，陰冷迅速從溼潤的泥土裡鑽了出來。
撤退還在繼續。林驍帶著連隊又向密林深處扎進了五公里。這五公里，他們異常艱難。
“停下，就在這處高地紮營。”林驍拄著中正式步槍，聲音沙啞。
他的身體在抗議。高燒雖然在意志的壓制下稍微退了一些，但虛脫感卻在不斷蠶食著他的神經。他看向身後的這支連隊——趙大河懷抱著沉重的機槍，像頭被雨淋透的黑瞎子；陳秀才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著，而在隊伍的末尾，幾名士兵正抬著一副擔架。那是老兵王長貴，連裡輩分最老、命也最硬的機槍手。但現在，他的生命似乎走到了盡頭。
“連長，老王怕是……怕是不行了。”猴子輕聲說道，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林驍走到擔架旁，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那是腐肉在潮溼環境下發酵後的腥味。老王的左腿從小腿處開始腫得像個發黑的大蘿蔔，褲管己經被撐破，露出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膿水順著擔架的木杆滴落在泥地裡，招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嗡嗡作響。
那是嚴重的敗血症初期，在這缺醫少藥的1942年野人山，這基本上就可以宣判死刑了。
“連……連長……”
老王睜開了眼，原本佈滿老繭的手此刻乾枯得像雞爪。他死死抓著林驍的衣角，那雙因為高燒而渾濁的眼裡，透出一種近乎哀求的決絕。
“給我……給我個痛快吧。”老王的聲音極其微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我走不動了……別讓弟兄們……為了我這把爛骨頭，全填在這裡。”
“老王，別說喪氣話！”趙大河衝過來，眼眶紅得嚇人，“咱們從上海打到緬甸，鬼子的炮彈沒炸死你，你倒想在這兒當縮頭烏龜？”
“大河……你不懂……”老王慘笑一聲，露出了被煙燻黑的牙齦，“我感覺到……那股子冷氣，己經鑽進骨頭裡了。林連長，你是能帶弟兄們活命的人……殺了我吧。求你……別把我丟在這兒喂野獸，隨便挖個坑把我埋了吧……”
他顫抖著手，費力地指了指林驍腰間那支插在皮鞘裡的短刀。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幾十名殘兵圍攏過來，他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不忍，但所有人都覺得老王的要求是理所當然的。在野人山，這種仁慈的終結每天都在發生。帶著傷員是累贅，這種觀念違背了大家的良知，卻又被生存本能賦予了合理性。
趙大河沉默了，他低下頭，手死死攥著機槍架。他知道老王說的是實話。
林驍看著老王。作為現代特種部隊的王牌，他見慣了生死，也學過無數種殺人的方法。但他腦子裡鐫刻最深的，是現代軍人那條如鋼鐵般的律令：不拋棄，不放棄。
這不是口號，這是這支軍隊能穿越時空、戰勝一切強敵的靈魂。
“我林驍的兵，只有戰死的，沒有被自己人殺掉的。”林驍蹲下身，動作強硬地掰開了老王抓著他衣角的手。
“連長，沒用的。咱連磺胺都沒了，更別說抗生素。”老醫館吳伯哽咽著，作為這支部隊的醫護，他己經眼睜睜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倒下而無能為力。
“沒藥，我們就自己找。”林驍猛地站起身，“趙大河！生火！要大火，火堆邊給我架兩塊平整的石頭！”
“吳伯！帶兩個人，去林子裡給我找金雞納樹皮和野薑根！要是找不到，就找那種葉片鋸齒狀、捏碎了有辛辣味的草藥！快去！”
“連長，你這是……”趙大河愣住了。
“我要給他做手術。”林驍一邊說，一邊解下了背後的那支中正式步槍。
“手術？就在這兒？用啥做？”陳秀才驚叫。
林驍沒有說話，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柄繳獲自日軍曹長的刺刀。刀鋒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冷冽的寒芒。
“陳秀才，把剛才淨水剩下的木炭末收集起來，越多越好。”林驍的指令簡練而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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