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山的暴雨，總是來得毫無徵兆。
碎石坡北側的一處天然巖洞內，篝火在潮溼的空氣中無力地跳動。洞外是連綿不絕的暴雨，雷聲在山谷間激盪，將整個世界壓縮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林驍靠坐在洞口附近，手裡攥著那本剛從空投箱裡翻出的密碼本。藉著篝火的餘光，他一遍遍翻看著那些加密的頻率修正表。按照這本冊子上的座標，松山聯隊的主力炮陣地就在東北方向首線距離不到一公里的山脊上。
“連長，歇會兒吧。”吳伯端著一缸子熱咖啡走過來，那是美軍配發的速溶貨色，苦得發澀，卻帶著久違的暖意，“你的身體熬壞了，咱這隊伍就更沒主心骨了。”
林驍接過缸子，卻沒喝，只是盯著洞外的雨簾發呆。一管三葉草試劑就貼在他胸口的內袋裡，隔著軍裝也能感到那瓶身冰冷的溫度。美軍空投這東西，究竟能不能用？他想不明白，但現在不是糾結的時候——至少磺胺粉和阿托品是真的，那就能多救幾條命。
洞裡漸漸安靜下來。戰士們分食了罐頭，用急救包重新處理了傷口，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弛。
突然，一陣壓抑的啜泣聲就響起來了。
林驍循聲望去。是最年輕的栓子。
他縮在山洞最深處，用破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團，肩膀劇烈地抖動著。那哭聲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吐不出來。
“栓子？”趙大河離他最近，試探著喊了一聲。
栓子沒應。他的右手死死攥著那支中正式步槍，指節泛著青白，槍口抵著自己的下頜。
“栓子！”趙大河一個激靈蹦起來，卻不敢貿然上前。
林驍把咖啡缸子往地上一頓，起身走過去。石頭想跟著，被他抬手製止了。
洞裡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篝火的光影在他們臉上跳動，明暗交錯，什麼表情都看不真切。
林驍在栓子面前蹲下，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空洞無神的。
林驍見過這種眼神。在現代軍事心理學教材上，這叫急性應激反應ASR。
“栓子。”林驍輕聲喊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著什麼，“告訴我，看見什麼了。”
栓子渾身一抖，眼珠緩緩轉動，對上林驍的目光。半晌，他張開嘴，喉嚨裡滾出一串斷斷續續的、不成句的話：
“他們……在那邊……老張、二牛、還有……還有俺哥……他們都在那邊……俺看見他們了……他們叫俺過去……說那邊不疼了……沒有鬼子了……”
林驍心裡一沉。
聽他們講，在他們撤退的過程中，栓子的親哥——一個沉默寡言、每次宿營都搶著替弟弟站哨的老兵——為了掩護營部撤退，被鬼子的機槍打中了。胸口被子彈撕開一個血洞，連句遺言都沒留下。那時候栓子瘋了一樣要衝回去，被兄弟們死死拽著撤退。從那以後，活潑好動的栓子就變得沉默寡言了。
“栓子，你哥跟你說了什麼？”林驍問。
栓子愣愣地看他，眼淚突然湧出來，在他糊滿泥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俺哥說……叫俺別怕……說打完仗回家……給俺說個媳婦……俺哥他……他騙俺……他自個兒都回不去了……”
哭聲終於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地爆發出來。栓子攥著槍的手在劇烈顫抖，槍口一下下戳著下巴，戳出幾道血痕。
“栓子！把槍放下！”趙大河急了，往前邁了一步。
“別過來！”林驍頭也不回地喝住他，平靜的說到：“大河，退回去，都退回去。該休息的休息，該放哨的放哨。這裡我來。”
趙大河愣住。石頭想說什麼，被吳伯一把拽住，緩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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