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裡的硝煙還未散盡，一線天中殘留的血腥味在暴雨沖刷下，非但沒有淡去，反而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演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當偵察連撤回碎石坡後方的隱蔽巖洞時，老醫官吳伯跌跌撞撞地從內洞走出來。他手裡攥著一個空掉的磺胺瓶子，手在劇烈顫抖，眼眶己經紅了。
“連長，你們總算回來了……”他話說得吞吞吐吐，眼神不住往洞穴深處飄。
林驍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吳伯，出什麼事了？”
“是……”吳伯喉嚨滾動了一下，“是那幾個渡河時傷了腿的。”
洞穴深處，幾名士兵橫七豎八地躺在乾草上。
林驍掀開布簾，一股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強渡支流時，被彈片和礁石劃傷腿部的幾個戰士。雖說林驍讓大家做了簡單的消毒，但是對於腿部受傷的幾個戰士來說，還是被毒素感染了。。
吳伯蹲在一個年輕士兵身邊，輕輕揭開浸透草藥汁液的繃帶。林驍的瞳孔驟然一縮——傷口周圍的皮肉己經變成灰黑色，像被火烤過的樹皮，腫脹得發亮，邊緣滲出黃褐色的腥臭液體。更駭人的是，那些黑色的紋路正沿著血管的方向，像樹根一樣緩慢向上蔓延。
“是河水裡的毒。”吳伯嗓音嘶啞，手指顫抖著指向那些黑線，“咱們渡的那條河，那幫畜生肯定在上游投了東西。當時傷口泡了水，毒就從那兒鑽進來了。磺胺根本壓不住……”
他抹了一把淚：“毒素會慢慢從腿部往上蔓延。俺眼睜睜看著它往上爬，卻……卻沒法子止住它。”
林驍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灰敗的臉，最後落在角落裡的一張擔架上。
那裡躺著蠻子。
蠻子是連隊裡的老資格，他是個沉默寡言的陝北漢子，在強渡支流時，是蠻子第一個跳下水，用肩膀給後續戰友當樁子，腿上的傷口就是那時被鋒利的礁石劃開的。
現在的蠻子，那張原本粗獷紅潤的臉己經凹陷得只剩一層灰敗的皮。他的呼吸急促而淺，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雜音，眼神渙散地盯著巖洞頂部那一絲透進來的微光。
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被繃帶纏滿，繃帶己經溼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膿血。黑色的紋路己經爬到了大腿根。
“連……連長……”蠻子感覺到有人靠近，乾裂的嘴唇吃力地翕動著。
林驍蹲下身，握住蠻子那隻冰涼且枯瘦的手。
“我在，蠻子。”
“俺家那塊地……收成了嗎？”蠻子眼神渙散，卻執拗地望著林驍。
林驍喉嚨發緊，他想起蠻子從前說過，陝北的麥子熟時，漫山遍野都是金的。他用力握住那隻越來越涼的手：“收成了，蠻子。麥子長得齊腰高，你婆姨正等著你回去修屋頂。”
蠻子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喉結滾動幾下，卻只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釋然的嘆息。
他的手在林驍掌心無力地滑落。
巖洞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洞頂的雨水滴在岩石上，發出“答——答——”的聲音，宛如喪鐘。
吳伯站在一旁，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他行醫西十年，從東北到滇西，救過多少人，但是面對鬼子的化學武器，他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蠻子……”他跪下來，顫抖的手撫上蠻子漸漸冰冷的臉，“是俺沒用……俺眼睜睜看著毒從往上爬，俺拿它沒辦法呀……”
林驍緩緩站起身。他沒有說話，拿起工兵鍬，轉身走向洞外。
“連長，讓我去。”趙大河紅著眼眶攔住他，“我去挖坑，蠻子是我的兄弟。”
林驍按住趙大河的肩膀，把他推回去：“你看好剩下的人。蠻子跟我最久，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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