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脊高地的清晨被一層稀薄而粘稠的乳白色晨霧籠罩。
此時，特務連正潛伏在距離蛇脊高地正面工事群不足三百米的密林陰影中。霧氣在林間緩緩流動，將所有人的輪廓都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影子。空氣中充滿了草木被踐踏後的腐爛味道，混著泥土的腥氣。
林驍伏在溼冷的紅土坡後，透過茂密的灌木縫隙觀察著前方的死亡地帶。那是一片由於修築工事而被強行清理出來的開闊地，橫七豎八的倒木間，隱藏著日軍第18師團致命的交叉火力網。鋼筋混凝土碉堡半埋在地表以下，只露出射孔和圓弧形的頂蓋，上面覆蓋著偽裝網和新鮮砍伐的樹枝。
“連長，點清楚了。正面三個，側翼兩個，全是鋼筋混凝土加紅土夯實的半地穴結構。射孔朝向我方的角度我己經標出來了。”石頭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他此時正戴著美製HS-30頭戴式耳機，話筒掛在嘴邊，一邊架著那支加裝了4倍鏡的M1903A4狙擊步槍，一邊用下巴抵住腰間SCR-536電臺的送話鍵，騰出雙手穩定瞄準鏡，“正面三號位射孔偏左十五度，右側有三十度盲區。側翼兩個碉堡交叉覆蓋正面開闊地，重疊區在中間那棵倒木後方有一道淺溝，勉強能容兩個人匍匐透過。”
“噠噠噠……噠噠噠！”
彷彿是為了回應石頭的偵察，正前方的一座碉堡突然噴出了火舌。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發出的沉悶節奏聲在林間迴盪，密集的子彈打在林驍前方的樹幹上，木屑橫飛，幾片被擊斷的枝葉簌簌落在他背上。
趙大河正趴在一處低窪地裡，手中的勃朗寧輕機槍己經頂上了肩膀，但他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憋屈。敵人的射孔極窄，寬度不超過二十釐米，且有厚重的鋼板防彈簾，輕機槍的攢射打在地堡外壁上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鋼筋混凝土碎塊濺起一片煙塵，卻傷不到裡面分毫。
“連長，鬼子的碉堡修的像龜殼一樣，咱的輕武器打不進去！”趙大河低聲怒吼，眼睜睜看著一名突擊組的弟兄被橫飛的流彈擦傷了肩膀，鮮血順著袖管淌下來，“要是從開闊地強攻，這三百米的距離能把咱全連都搭進去！”
猴子也咬著牙縮在一棵雙人合抱的大樹根後，他手中緊握著幾枚美製Mk.2手榴彈，卻始終找不到出手的機會。日軍在碉堡外圍拉起了細密的鐵絲網，射孔外側還加裝了斜向的防彈槽，手榴彈若是從遠處扔過去，角度稍偏就會順著斜坡滾落到外側，爆炸的破片大半被厚實的鋼筋混凝土擋住，根本傷不到裡面分毫。而要從正面投進射孔，除非抵近到三十米以內——那段距離正是機槍火力最密集的地帶。
林驍盯著那片死亡地帶，腦海中快速盤算著破解之法。在現代戰爭史上，這種永備工事群通常需要坦克首瞄火炮、步兵炮抵近射擊，或呼叫空中密接支援。但在這片泥濘的原始叢林裡，史迪威的謝爾曼坦克還陷在後方數十英里處的爛泥路上，他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中有限的裝備。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掛著的那支M1巴祖卡火箭筒——這是從蘭姆伽出發前他們特意讓陸萬山去申請的大殺器，兼顧了便攜和大威力，全連僅有這一具，配了六發火箭彈。這才是對付鋼筋混凝土碉堡的真正殺招，但前提是必須抵近到有效射程——一百米以內。
而那一百米的開闊地，就是日軍的火網覆蓋區。
林驍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抬頭望了一眼霧氣中若隱若現的碉堡輪廓。霧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最多還有二十分鐘就會徹底散去。到那時，他們最後一道天然的掩護也會消失。
“石頭，給我盯著側翼那兩座碉堡，一旦它們開火，立刻報方位。”林驍按下送話鍵，聲音壓得極低，“大河，你的機槍待會兒給我死死壓住正面三號位的射孔，不求精度，只需要干擾他們的視線。”
他轉頭看向猴子：“猴子，你帶兩個投彈手，跟我一起利用那條淺溝往前摸。咱們得進到六十米以內——不，五十米以內。空爆手榴彈要發揮作用，必須抵近到投擲距離。”
猴子和兩名投彈手對視一眼，默默點了點頭。五十米距離，在開闊地上頂著機槍火力匍匐前進，每一步都是在鬼門關前走。
“連長，霧氣還能撐一陣子。”陳秀才湊過來，壓低聲音，“但是如果突然起風……”
“所以咱們得快。”林驍打斷他，“鐵柱，你扛著巴祖卡跟在我後面。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咱們只有六發，每一發都得打在要害上。”
劉鐵柱拍了拍肩上那具巴祖卡火箭筒，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連長放心，蘭姆伽那幾十發火箭彈不是白練的。三十米內，我連射孔旁邊的鉚釘都能打掉。”
林驍最後看了一眼陳秀才：“秀才，你帶支援組留在這裡，負責觀察和火力支援。石頭一旦報出射擊諸元，你立刻用SCR-300呼叫後方，告訴他們我們要動手了。”
“明白。”
林驍深吸一口氣，將M1伽蘭德步槍的揹帶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手榴彈和彈藥袋，然後一揮手：“走。”
五人——林驍、猴子、兩名投彈手，加上扛著巴祖卡的劉鐵柱——貼著地面向前蠕動。那條淺溝比石頭描述的還要淺，最深處也不過三十公分，剛好能容一個人匍匐透過。兩側的泥土被雨水泡得鬆軟，每往前挪一步，都會發出細微的“咕嘰”聲。
林驍在最前面，肘部和膝蓋交替用力，腹部緊貼著溼冷的紅土。前方的開闊地上，散落著被炮火炸斷的樹幹和彈坑，那點可憐的掩體在機槍火力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
三十米。
五十米。
七十米。
耳機裡傳來石頭壓低的聲音：“側翼西號位有動靜，機槍手在調整射界……他們好像發現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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