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邦的硝煙還沒有散盡。
502高地上，林驍站在被炸塌了頂棚的日軍聯隊指揮部前。
“連長，清點完了。”
趙大河從廢墟中走過來，軍裝上全是煙塵和乾涸的血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東西——有勝利的亢奮，也有某種說不清的遺憾。
“陣亡七個，重傷十二個，輕傷還能打的還有二十三個。”趙大河報出一串數字，頓了頓，“鬼子的屍體清點了一百西十二具，俘虜三十一個。繳獲聯隊旗一面，印章三枚，還有……”
松山一男，不在死者名單裡。
“陳秀才。”林驍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陳秀才正蹲在一塊碎石後面，擺弄他那臺SCR-300電臺。聽到召喚，他抱著耳機小跑過來，臉色有些蒼白——那是長時間高強度作戰後脫水加上緊張造成的。
“戰俘審了沒有？”林驍問。
“審了三個，口徑一致。”陳秀才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松山在總攻發起前大約兩小時，帶著大陸挺進隊剩下的十六個人，從502高地北側的暗道撤了。走的時候帶了三天的乾糧和足量彈藥，沒有帶重灌備。”
“暗道？”趙大河皺起眉頭，“咱們打上來的時候怎麼沒發現？”
“入口偽裝得太好，在一塊大石頭下面，用藤蔓和泥土蓋住了。”陳秀才說，“戰後搜尋的時候，一個兄弟踩空了才發現的。暗道通向山北面的一片竹林，我們追蹤了大約兩公里，痕跡就消失了——他們用了消跡手段。”
林驍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指揮部的殘牆邊，彎腰撿起一張被炮火燻黑了一半的紙片。那是日軍作戰地圖的殘片，上面用紅筆標註著幾條向北延伸的虛線，終點在野人山北麓，一個沒有任何地名標記的位置。
“連長，還有一個事。”陳秀才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林驍，“這是從一個俘虜身上搜出來的。不是作戰文書，是一封信。”
林驍展開紙張。上面是日文，字跡工整，用毛筆寫成。他快速掃過，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住了。
“林桑，我在野人山等你。——松山一男”
趙大河湊過來想看，他不認識日文，但從林驍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了什麼：“連長，這鬼子說了啥？”
林驍把紙摺好，塞進口袋。他沒有回答趙大河的問題，而是轉身看向身後計程車兵們。
幽靈連的戰士們正在502高地上忙碌——收殮戰友遺體、清點繳獲物資、給傷員包紮。有人坐在彈藥箱上啃壓縮餅乾，有人靠在斷牆邊閉眼休息，有人蹲在地上用刺刀挖著彈殼。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也有勝利帶來的亢奮。
但林驍知道，這種亢奮撐不了多久。於邦一戰，幽靈連的彈藥消耗了六成，藥品見底，重傷員需要儘快後送。按照原定計劃，他們應該在這裡休整兩天，然後歸建，補充彈藥和人員，準備下一階段的作戰。
然而，松山一男跑了。
“大河，把各小隊長叫過來。”林驍的聲音平靜，但趙大河聽出了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幾分鐘後，六個小隊長圍坐在一塊被炸平的岩石旁。猴子的腿上還纏著繃帶，但堅持參加了會議。陳秀才攤開地圖，用紅筆標註出松山撤退的方向和可能的路線。
“連長，你不會是想追吧？”趙大河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咱們彈藥不多了，藥品也快沒了，重傷員十二個，如果不休整的話，我怕大家都扛不住了。”
“追可以，但不是現在。”陳秀才推了推眼鏡，語氣比趙大河冷靜，“連長，我們需要先搞清楚——松山為什麼要往北跑？北邊是野人山，咱們從那裡逃出來的，知道那地方有多兇險。鬼子也清楚。他帶著十六個人往那裡鑽，是找死，還是……”
“還是另有目的？”林驍接過話頭，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秀才，你分析得對。松山不是潰逃，是主動撤退。他走的時候帶了三天的乾糧和足量彈藥，說明他有明確的目的地，不是盲目亂跑。”
“他在等我們。”猴子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封信不是寫給連長的，是寫給我們所有人的。他在野人山設了埋伏，等我們去。”
眾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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