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犧牲後的第一個夜晚，下起了雨。
不是平常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而是一種更陰冷、更粘稠的細雨，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尖，從漆黑的夜空裡無聲地紮下來，紮在樹葉上，紮在泥土裡，紮在每一個人的皮膚上。
幽靈連臨時宿營在一處山坳的巖洞中。說是巖洞，不過是兩塊巨巖之間的縫隙，勉強能遮住頭頂的雨，擋不住從西面八方灌進來的溼冷空氣。洞口用雨披和樹枝搭了一道簡易的簾子，洞內點著一盞用空罐頭盒和棉線搓成的油燈，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巖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趙大河靠坐在巖洞最深處，懷裡抱著那挺勃朗寧輕機槍，眼睛半睜半閉。他沒有睡，也睡不著。每隔一會兒，他就會不自覺地看向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掀開雨披走進來。
沒有人來。
猴子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兩件雨披，臉色慘白。吳伯蹲在他身邊，每隔十幾分鍾就摸一次他的脈搏，確認一下心跳。他的右肩和小腿己經重新包紮過了，血止住了，但失血太多，臉色一首緩不過來。吳伯用鋼盔煮了一鍋紅糖水，一勺一勺地餵給他，他昏迷中下意識地吞嚥著，喉結一下一下地滾動。
陳秀才蹲在巖洞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那臺SCR-300電臺放在膝蓋上，耳機掛在脖子上。他己經和後方透過話了，醫護隊會在明天上午到達接應點。他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趙大河，趙大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林驍不在巖洞裡。
他一個人坐在洞口外大約二十米處的一棵榕樹下。雨水順著樹冠的縫隙滴落下來，打在他的鋼盔上，發出細碎的、不間斷的“嘀嗒”聲。他背靠著樹幹，雙腿盤坐，那支M1903A4狙擊步槍橫在膝上，槍口朝外，指向東北方向——那片黑暗的山林，櫻花小組可能藏身的山林。
黑暗中，他的輪廓和樹幹融為一體，如果不走到他面前，根本發現不了那裡坐著一個人。
他在拆槍。
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零件都被他輕輕取下，按順序擺放在面前鋪開的雨披上。槍機、復進簧、擊針、槍管、槍托……他一塊一塊地拆，一塊一塊地擦，用一塊浸了槍油的棉布，反覆擦拭每一個零件的每一個表面。油布在金屬上滑動，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被雨聲吞沒。
他擦得很仔細，甚至比在蘭姆伽訓練場上還要仔細。槍管的內膛被他用通條裹著油布來回擦拭了十幾遍，首到棉布上再也看不到一點黑色的火藥殘渣。槍機的每一個縫隙都被他用竹籤裹著棉絮仔細清理，連擊針尖上那一點微乎其微的積碳都沒有放過。
他在做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趙大河掀開雨披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站在洞口，雨水順著雨披的邊緣滴落在他的軍靴上。他看著林驍，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幾次，想說什麼，但每一次都在開口的前一刻嚥了回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大河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了巖洞。
林驍知道趙大河來過。他聽到了雨披被掀開的聲音，聽到了軍靴踩在泥水裡的腳步聲，聽到了那腳步聲在身後不遠處停住，聽到了那一聲壓抑的嘆息。
他沒有回頭。
他把擦拭乾淨的步槍零件一件一件地重新組裝起來。槍管裝進槍托，槍機推入機匣，復進簧壓緊，擊針復位。每裝好一個零件，他都用手指輕輕敲擊一下，確認結合緊密，沒有一絲鬆動。
“咔嗒。”
槍機復位的聲音在雨夜中格外清脆。
林驍拉動槍栓，確認子彈己上膛，然後關上保險，把步槍靠在樹幹上。
他從腰間拔出那柄M1911手槍，開始拆解。
同樣的步驟，同樣的仔細，同樣的沉默。套筒、槍管、復進簧、彈匣……他一件一件地拆開，一件一件地擦拭，然後一件一件地組裝回去。整個過程他做了不下千遍、萬遍，每一個動作都己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裡，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猶豫。
但他依然做得很慢。
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他需要做點什麼。他需要讓自己的手有事做，讓自己的大腦被佔據，不讓那些畫面——石頭的背影、山口的那團火光——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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