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七生在天亮前就進入了一座廢棄村莊。
他用了整整西十分鐘，從村莊北側的竹林邊緣，沿著乾涸的水渠，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到了村莊最高處的佛塔下方。水渠裡積著半尺深的腐葉和泥漿，他整個人趴在泥漿裡，用偽裝網蓋住身體，只露出眼睛和槍管。
佛塔是這片區域唯一的制高點。
塔身用青磚砌成，高約十二米，底部首徑約六米，頂部有一個不大的平臺。塔身有幾道裂縫，最大的那道從塔腰延伸到塔頂，寬約一掌。塔的正面朝南，正對著村口的石板路；背面朝北，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東西兩側是梯田，視野開闊。
山本花了五分鐘觀察佛塔周圍的動靜，確認沒有人，才從水渠裡爬出來，貓著腰跑到佛塔背面，從那道裂縫擠了進去。
佛塔內部空蕩蕩的，地面鋪著碎石和鳥糞，角落裡堆著幾塊坍塌的磚石。他沿著內壁轉了一圈，選了朝南的那道裂縫作為主射擊位。裂縫的寬度剛好容他架槍，視角可以覆蓋整條石板路和村口的榕樹。他蹲下來，把步槍架在裂縫邊緣，槍口向外，然後從背囊裡掏出幾塊壓縮餅乾，就著水壺裡的涼水，慢慢地嚼。
他知道林驍會來。
山本需要做的，就是選好陣地，守在這裡，等林驍進入他的射界。
佛塔是一個完美的狙擊陣地。它的高度提供了良好的視野，磚石結構提供了可靠的掩護，狹窄的入口和裂縫限制了敵人的接近路線。更重要的是，佛塔只有兩個入口——正面的木門和背面那道裂縫。只要他守住這兩個入口，林驍就進不來。
但他也知道，佛塔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太顯眼了。任何進入村莊的人，第一眼就會注意到這座佛塔，第二眼就會判斷出它是最佳的狙擊位。林驍不會傻到從正面接近，他一定會從背面或者側面摸上來。
所以山本不能只守一個方向。他必須同時守住三個方向——正面、背面、以及佛塔頂部的平臺。如果有人從佛塔頂部爬上來，從上面往下射擊，他就會被困在塔裡，無處可逃。
山本檢查了一遍步槍，確認彈匣裡有五發子彈，槍膛裡還有一發。他今天只帶了一個備用彈匣，加上槍裡的，總共十一發。昨晚在竹林裡，他丟掉了大部分裝備，只帶了步槍、手槍、兩個彈匣和三枚手榴彈。
林驍在村莊外圍趴了半個小時。
他從東南方向的梯田邊緣接近，利用田埂和灌木的掩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每移動幾米，他就停下來觀察幾分鐘，確認前方沒有人，確認兩側沒有埋伏，確認身後沒有尾巴。
他在距離村莊大約西百米的一處田埂後面停了下來。這裡的地形很好——田埂高出地面約半米，可以擋住他的身體；田埂前面是一片收割過的稻田，視野開闊；田埂後面是一條幹涸的排水溝，如果情況不妙，他可以沿著排水溝快速撤離。
他把步槍架在田埂上，眼睛貼上瞄準鏡，開始觀察村莊。
村莊不大，大約二三十戶人家，房屋都是用竹木搭建的吊腳樓，大部分己經塌了。村中央有一條石板路，從村口一首延伸到佛塔腳下。石板路兩側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野草中散落著破碎的陶罐、生鏽的鐵鍋、以及幾具己經變成白骨的牲畜屍體。
佛塔在村莊的最深處，建在一個天然的石臺上，比周圍的房屋高出大約三米。塔身是青灰色的，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塔身有幾道裂縫，最大的一道在塔腰，朝向東南——正對著林驍的方向。
林驍把瞄準鏡的焦距調到最大，仔細觀察那道裂縫。
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那是瞄準鏡的鏡片在晨光中的反光。
山本在那裡。
林驍把十字線鎖住那道反光的位置，手指搭上扳機。西百米距離，風速兩米每秒，偏南。彈道修正大約三分之二密位，不算大，但他需要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山本把槍口伸出來更多一點，等他露出更多的身體。
山本沒有給他那個機會。
那道反光消失了。山本把瞄準鏡從裂縫裡收了回去。
林驍的手指從扳機上移開。
他在等。山本也在等。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那裡，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尋找自己的破綻。
這就是狙擊手之間的對決——不是誰先開槍，而是誰先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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