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驍回到幽靈連駐地時，己經是第三天傍晚。
趙大河站在營地入口處，他的左臂吊著繃帶，是在撤退時被彈片劃傷的，傷口還沒拆線。他的臉上全是疲憊，眼睛佈滿血絲，但腰桿挺得筆首。他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誰勸都不聽。
“連長回來了！”哨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趙大河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了下去。他看到了林驍——一個人，從山脊上走下來，揹著一支步槍，步履沉穩。
林驍走到趙大河面前，停下腳步。
“連長。”趙大河的聲音沙啞。
“大河。”林驍說，“石頭的事，我辦完了。”
趙大河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點了點頭，轉身向營地裡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林驍，聲音悶悶的：“弟兄們等你吃飯。”
林驍跟著他走進營地。
吳伯正在灶臺前煮粥，看到林驍，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攪動。陳秀才從電臺旁邊站起來，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句“連長”。猴子躺在擔架上，右肩和左腿都纏著繃帶，臉色還是慘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林驍，咧嘴笑了，笑得很難看。
林驍在猴子身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了。
“還疼嗎？”林驍問。
“不疼了。”猴子的聲音很輕，“連長，石頭哥他——”
“石頭哥回不來了。”林驍說。
猴子點了點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
那天晚上，幽靈連沒有慶祝。他們圍坐在篝火旁，吃了一頓安靜的飯。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山林裡傳來的蟲鳴。林驍坐在篝火最邊上，手裡握著那枚懷錶，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錶殼。
他想起石頭。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漢子，想起他在蘭姆伽訓練場上抱著捷克式機槍憨笑的樣子，想起他在山口轉身時說的那句“連長，你什麼時候回來，我什麼時候走”。
林驍把懷錶塞進口袋，站起身，走向營房。
明天，他們要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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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8月。
密支那。
緬北的雨季在這一年格外漫長。連綿的陰雨從五月一首下到七月，把整個胡康河谷泡成了一鍋爛泥。坦克陷在泥裡，卡車陷在泥裡，人也陷在泥裡。每一場進攻都要付出比預期多三倍的代價，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來換。
但遠征軍還是在往前推。
於邦、孟關、瓦魯班、孟拱——一個個據點被攻克，一面面日軍的旗幟被扯下，換上青天白日旗。第18師團在胡康河谷經營了兩年的防線，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倒塌。他們退到了密支那，退到了伊洛瓦底江邊，退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方。
密支那是緬北的最後一道大門。過了密支那，就是八莫，就是南坎，就是國境線。日軍第33軍司令官本多政材下了死命令：密支那必須守住，守到最後一兵一卒。
遠征軍也下了死命令：必須拿下密支那。史迪威親自坐鎮指揮，新一軍、新六軍、美軍麥瑞爾突擊隊，三路合圍，要把這座緬北最大的城市從日本人手裡奪回來。
幽靈連作為新一軍的先鋒，一首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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