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陳特派員的招攬後，林驍的日子變得不那麼好過了。
首先是查賬。軍部派來一個審計組，把幽靈連從成立到解散的所有賬目翻了個底朝天。陳秀才抱著賬本，一筆一筆地解釋，從野人山繳獲的日軍罐頭到密支那戰後剩餘的彈藥，每一項都說得清清楚楚。審計組查了半個月，沒有查出任何問題。
然後是審查。林驍被叫到軍部，接受了一次長達三小時的談話。談話的內容涉及他的履歷、他的戰術思想、他對當前形勢的看法。林驍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審查組的人顯然不滿意。他們在報告裡寫了西個字：“思想可疑”。
接著是調職。林驍被免去了工兵團副團長的職務，改任軍部附員——一個有官無職、有俸無權的閒差。他的辦公室被搬到了軍部大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屋子裡，屋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連地圖都沒有掛。
趙大河被調到了輜重團，管倉庫。陳秀才被調到了軍部文書科，整天抄寫檔案。吳伯被調到了後方醫院，每天給傷兵換藥。幽靈連的老兵們被打散，分配到各個部隊，有的去了警衛連，有的去了通訊連，有的去了炊事班。
沒有人再提起“幽靈連”這三個字。
彷彿這支部隊從來沒有存在過。
林驍每天按時到那間小屋上班，坐在桌前，看報紙，喝茶，發呆。沒有人來找他，沒有任務給他，沒有人在意他做什麼。
但他沒有閒著。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從拒絕陳特派員那天就開始想的事。
如何讓他的弟兄們，徹底離開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
西月初的一個傍晚，林驍約趙大河在翠湖邊見面。
趙大河穿著輜重團的軍服，灰撲撲的，領口磨出了白邊。他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皺紋比在緬北時還深。他蹲在湖邊，撿起一塊石頭，往水裡扔。石頭在水面上彈了兩下，沉了下去。
“大河，你想不想回家？”林驍站在他旁邊，看著湖面。
“想。”趙大河說，“做夢都想。”
“如果我說，我能讓你們都回去，你信不信？”
趙大河轉過身，看著林驍。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連長，你說真的？”
“真的。”林驍說，“
“回去告訴弟兄們，做好準備。什麼時候走，去哪兒，我會通知你們。”
趙大河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怎麼走。他只是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俺等你訊息。”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驍。
“連長。”他說，“俺信你。”
然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消失在暮色中。
林驍站在湖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入西山。湖面上泛著金色的光，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水腥味。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懷錶，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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