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猴子這輩子最拿手的本事是開鎖。一根鐵絲,一根竹籤,到他手裡都能捅開一扇門。這個本事是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在一個馬戲班裡學的。
教他的人姓馬,是馬戲班的老闆兼班主兼首席魔術師兼所有人口中的“老馬叔”。老馬叔瘦得像根柴火棍,兩撇八字鬍永遠翹著,笑起來露出一顆金牙,金光閃閃的。他說這顆金牙是他當年在上海大世界表演的時候,一個英國爵士輸給他抵債的。後來猴子長大以後回想,覺得那顆牙八成是銅的,老馬叔騙了他十幾年。
老馬叔會變戲法——一張撲克牌在他手裡能變成刀片,一根繩子能自己站起來跳舞,三枚銅錢在他指縫間消失又出現,你在哪個方向看都看不清他的手。
老馬叔還教他練過縮骨功。當然不是武俠小說裡那種能把自己縮成一個球的神話,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關節柔術——肩胛骨能脫臼復位,手腕能三百六十度轉,胯骨一鬆,整個人能從一道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圓桶裡鑽過去。猴子後來在戰場上鑽過日軍的鐵絲網、爬過通風管道、擠過被炸塌一半的窗戶,那些在他自己看來是家常便飯的動作,在旁人眼裡簡首是鬼魅。於邦戰役後趙大河跟他說,猴子,你他媽是不是沒有骨頭?猴子嘿嘿笑,說大河哥,俺可是硬骨頭。
他還會輕功。雖說不能飛簷走壁,但是跑得輕、爬得高、落地不出聲。老馬叔訓練他的法子很土——走梅花樁,爬牆。猴子那時候輕,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是很靈活,在梅花樁上跑起來真像一陣風。老馬叔說,猴子這崽子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後來老馬叔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教給了猴子和他哥,也不藏私——縮骨、輕功、開鎖、障眼法、腹語、口技、辨識草藥、配蒙汗藥。猴子學得比他哥快。不是因為他比他哥聰明,而是因為他比他哥更想學。他哥總覺得這些是旁門左道,將來不會有出息。猴子不這麼想。他覺得這些本事真有意思,
馬戲班的日子很苦。老馬叔帶著他們走南闖北,從河北到河南,從河南到湖北,趕廟會、趕集市、在大戶人家的紅白喜事上表演。猴子和他哥表演“空中飛人”——其實就是在一根晃晃悠悠的竹竿上翻跟頭。下面的觀眾看得心驚肉跳,猴子在上面翻得滿不在乎。有時候失手摔下來,摔在稻草墊子上,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翻。有一回摔得狠了,左臂脫臼,老馬叔給他復位,咔嚓一聲,猴子疼得齜牙咧嘴,老馬叔說你忍著點,然後給他塞了一塊麥芽糖。猴子含著糖,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嘴裡己經甜絲絲的。
老馬叔是個好人,但他有一個毛病——好賭。
每次馬戲班掙了錢,老馬叔就揣著錢鑽進鎮上的賭場,推牌九、擲骰子、押大小,什麼都玩。有時候贏,有時候輸。贏的時候給猴子和他哥買糖吃、買新衣服,輸的時候就當什麼也沒發生,照樣笑眯眯地教他們新把戲。猴子以為賭錢只是一種大人的消遣,就像他們翻跟頭一樣,摔了跤拍拍屁股就爬起來。
他不知道老馬叔的賭債終於有還不上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猴子記得很清楚。他們剛在漢口演完一場,老馬叔揣著錢又去了賭場。猴子和他哥在後臺收拾道具,把那些磨得發亮的銅環、褪了色的紅綢布、缺了角的撲克牌一件件碼進箱子裡。他哥說,等再攢兩年錢,咱們就不幹這個了,回老家買塊地。猴子說不,我喜歡幹這個。
半夜,猴子被砸東西的聲音驚醒了。
他爬起來,從帳篷的縫隙裡往外看。一群人——七八個,提著棍棒和砍刀——把馬戲班的道具箱砸得稀爛。那些銅環被踩扁了,紅綢布被撕成條,撲克牌撒了一地,被泥水浸成紙漿。領頭的那個胖子叼著煙,一腳踹翻了帳篷中央的火盆,燃燒的木炭滾到帆布上,燒出幾個焦黑的窟窿。
老馬叔跪在地上,那顆金牙不知什麼時候己經不見了。他的八字鬍耷拉著,臉上全是血跡和泥土。他抱著那個胖子的腿,哽咽著說自己會還錢——再寬限幾天,一定還。胖子蹲下來,拍了拍老馬叔的臉說,老馬,你的馬戲班從今天起沒了,你自己看著辦吧,然後帶著人揚長而去。
老馬叔在廢墟里坐了一整夜,一句話沒說。天亮的時候他把剩下的幾個徒弟叫到跟前,從懷裡掏出一把零碎鈔票分給每人幾張,連那把被他摸了半輩子的銅錢都分了——銅錢上的字磨得幾乎看不清了,但猴子認得,那是老馬叔的師父傳給他的。“散了吧,各奔前程。”老馬叔說。他的聲音好像一夜間老了二十歲,眼睛裡的光滅了,像一盞被風吹熄的油燈。
猴子和他哥分到了一小疊鈔票和那把銅錢。他哥攥著錢,嘴唇哆嗦著問,老馬叔,你怎麼辦?老馬叔笑了笑,擺擺手說,別管我了,你們還年輕,活著比什麼都強。他站起來,揹著一個破包袱,沿著空蕩蕩的街道走了。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像他變過的那些把戲一樣,說沒就沒了。
猴子站在馬戲班的廢墟前面,踩著碎銅爛鐵和撕爛的紅綢布,手裡捏著那把銅錢。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老馬叔。後來他在緬北的叢林裡,有時候半夜醒了,還會想起那顆金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
二
猴子和他哥從湖北走到湖南,從湖南走到西川。鞋子走爛了三雙,腳底板磨出了厚繭,他哥說當兵去——聽說重慶在招兵。猴子說好。
招兵站設在重慶郊外一個鎮子的祠堂前面。排隊的人很多,都是些破衣爛衫的年輕人,有農民、有學生、有從淪陷區逃出來的難民。招兵的軍官坐在一張條桌後面,一個一個地過——太矮的不要,太瘦的不要,看起來有病的不要。輪到猴子的時候,軍官抬頭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寫字,頭都沒抬地說了一句:個子太小,下一個。
猴子站在原地沒動。他哥在後面拽他的袖子說算了猴子我們去別處找活路。猴子甩開哥哥的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根彎成鉤的鐵絲——老馬叔教他的第一件“道具”。他走到祠堂的側門前,那扇門是鎖著的,鎖頭是一把老式銅鎖。猴子的手腕一轉,指尖一挑,那把鎖在他手裡像一朵花一樣開了。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看門的衛兵還沒來得及攔,他己經推開門,站在門框裡,轉身看著那個軍官。
招兵的軍官停下了筆,眯起眼睛,從條桌後面站起來,走到猴子面前,從猴子手裡拿過那根鐵絲,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看了看那把被捅開的銅鎖。“誰教你的?”他問。“我師父。”猴子說。“你師父是幹啥的?”“變魔術的。”“變戲法的?那你還會什麼?”
猴子沒說話。他把鐵絲還給軍官,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做了一個動作——他的右肩咔嗒一聲脫了臼,整條手臂以一個正常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轉到身後,像一條蛇一樣從背後繞到胸前,然後手肘一收一放,肩胛骨又咔嗒一聲復位了。他的胳膊看起來像是被折斷又重新接上了,整個過程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那個軍官也看傻了,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小子你要是在戰場上被鬼子捆住了,是不是也能自己解開。
猴子說,能。他哥在旁邊補了一句,說他是我們馬戲班最好的,比我都好。
軍官回到條桌後面,在花名冊上多寫了一行。“姓名?”“侯小川。不過大家都叫我猴子。”
他把猴子和哥哥分到了新兵連。哥哥被分在步兵班,猴子因為個子小被分去了炊事班背鍋。猴子不樂意,但也沒說什麼。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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