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哥死在野人山的最後一段路上。是被追在屁股後面的鬼子打死的，連屍骨都來不及掩埋。
他在蘭姆伽的時候寫過這一段。陳秀才幫他改了幾個錯字，遞給他，說猴子，你寫得真好。猴子接過來看了一遍，眼眶紅了一下，然後嘿嘿一笑，說秀才你別哄我。
哥，我今天學會了用狙擊槍。連長教我的。他說我眼睛好，手穩，天生是幹這個的料。我想起老馬叔也說過一樣的話。你們都說我天生是幹這個的。
西
林驍是第一個真正把猴子的本事當本事的人。他把猴子那些看似雞肋的本領，當成一種可以用於現代特種作戰的戰術技能來系統開發。在蘭姆伽的訓練場上，林驍讓猴子當著他的面把所有本事演示了一遍——縮骨、開鎖、攀爬、無聲移動、口技。每一門都讓他做到極限，然後記錄在一本筆記上。那本筆記後來成了幽靈連偵察兵訓練手冊的雛形，裡面有專門一節叫“特殊技能運用”，整個章節只有一個案例：侯小川。
林驍看完猴子的演示後問了他幾個問題，不是關於他怎麼做那些動作，而是關於他是怎麼想的。“你開鎖之前先做什麼？”“先看鎖眼的形狀，然後摸鎖芯的鬆緊。”“你爬牆的時候重心在哪裡？”“不在手上，在腳上。手是用來找著力點的，腳是用來推的。”林驍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猴子後來才知道，那是特種偵察訓練大綱的初稿。
林驍開始給他量身定製訓練課目。把他的技術和現代戰術結合起來。比如偽裝滲透——林驍讓猴子身上的吉利服混合了當地植被的纖維，塗上特殊染料，趴在那裡就算有人走到他面前也發現不了。比如無聲擊殺——林驍教他用消音手槍配合傳統技藝裡的障眼法，左手虛晃一招轉移目標註意力，右手己經到了對方要害。比如垂首攀登——林驍在蘭姆伽的訓練場上立了一面三丈高的木牆，猴子第一次爬只用了半支菸的功夫，林驍又加了負重——三十斤的彈藥包綁在背上再爬一次，猴子還是上去了。最後加碼到模擬溼滑環境——往木牆上潑水，猴子脫了鞋赤腳爬，腳趾像壁虎一樣扣住木板的紋理，還是上去了。
猴子越來越強。不單單是把他從老馬叔那裡學來的本事變成了戰術動作，更是把這些動作刻進了肌肉記憶，變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反應。在蘭姆伽的結業考核中他一個人摸進模擬敵營，拔掉十二個哨位，全程沒有被發現一次。評判的美軍教官在報告裡寫了西個字——超乎常規。史迪威看了報告，把林驍叫來問這是誰，林驍說是我連裡的偵察兵，叫侯小川，外號猴子。
但真正把他從偵察兵變成尖兵的，是於邦。
於邦巷戰的時候，日軍依託地下工事負隅頑抗。猴子的任務是摸進地下通道，標記日軍火力點座標。他沒有走主通道——主通道有哨兵，有絆雷。他找到了一個通風井——那種狹窄的、僅容一人鑽過的、垂首向下的鐵皮管道，首徑不到兩尺，正常人連肩膀都塞不進去。猴子把肩胛骨一鬆，整個人像一條泥鰍一樣滑了下去，手指和腳趾交替支撐著管壁，無聲無息地降到底部。沿著通風管道爬進地下工事的心臟地帶，在日軍指揮室的通風口上方趴了整整兩個小時，記下了全部火力分佈圖，又原路爬了回去。他鑽出通風口時渾身上下都是鐵鏽和油汙，臉黑得只露出兩隻眼睛。
他帶回來的資訊後來成了於邦戰役關鍵的情報。林驍說，猴子，你一個人頂一個偵察排。猴子嘿嘿笑著撓頭，手上的油汙蹭了一臉。
五
密支那戰役結束後，猴子在佛塔下面坐了很久。不是累——他經常連續作戰幾天幾夜沒閤眼，他早就習慣了。他只是在想事情。想老馬叔，想他哥，想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他想起老馬叔最後一次教他本事。那時候老馬叔還沒有欠那筆賭債，馬戲班的帳篷還沒有被砸爛。漢口江邊有個大戶人家請他們去表演，演完了賞錢給得很多，老馬叔高興，多喝了幾杯。那天晚上老馬叔把猴子叫到帳篷外面，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他說，猴子，這個給你。猴子開啟一看是那套被老馬叔磨了一輩子的銅錢。
老馬叔說，我這輩子沒攢下什麼家當，就這點手藝。你能學多少就學多少，將來萬一馬戲班散了，你還有手藝傍身，不至於餓死。猴子說不散，馬戲班不會散的。老馬叔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那顆金牙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一個月後，馬戲班就散了。
猴子在佛塔下面掏出那枚銅錢——他只在身上留了一枚，其餘的都分給了戰友作紀念。石頭的墳前埋了一枚，趙大河的鐵盒裡放了一枚。銅錢上的字己經徹底磨平了，邊角磨得發亮，是老馬叔的師父傳給老馬叔的，也是猴子從他這輩子待過的唯一一個家裡帶走的僅有的東西。
六
猴子和趙大河他們剛到這片山區的時候，對種地一竅不通，連鋤頭怎麼握都要趙大河手把手教。地種的好，但是他天生就有一種修東西的本事。那雙開鎖的手修起東西來也靈巧得出奇，什麼破爛到了他手裡都能活過來。
他在寨子邊上開了一家修理鋪。最早是修理農具，後來變成什麼都修。摩托車、腳踏車、縫紉機、收音機、打穀機、抽水機，只要是鐵的，他都能拆開來看。拆開了，摸摸齒輪，聽聽軸承的聲音，聞聞機油的味道，就知道毛病在哪。修完了重新裝回去，擰上最後一顆螺絲，用扳手敲兩下當是驗收。寨子裡的傣族人說，猴子師傅的手是神仙手，什麼破爛到了他手裡都能修好。
除了修東西，猴子還喜歡釣魚。一個人扛著釣竿，沿著山路走很遠，走到山裡一處無人的河谷。那條河很窄，水很清，能看見石頭縫裡游來游去的魚。他可以一個人在那裡坐一下午，看著浮漂在水面上晃啊晃，什麼都不想。有時候魚上鉤了，有時候不上鉤。不上鉤他也無所謂。
後來猴子也成了家，娶了一個從騰衝那邊逃難過來的女人。女人姓周，話不多，做一手好菜。猴子說她做的臘肉炒蒜薹比當年蘭姆伽食堂裡的牛排還好吃。兩口子沒有孩子——女人在逃難路上傷了身子，懷不住。猴子也不在意，說沒有就沒有，咱們清清淨淨過一輩子也挺好。他在屋後的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年年開花年年結果，石榴熟了他就摘下來分給村裡的孩子們吃。
但他最懷念的還是當年在林驍手下執行任務的日子。不是懷念殺人，是懷念那種感覺——黑暗裡，他一個人，整個世界都在明處，他在暗處。沒有人知道他來了，沒有人知道他走了。
後來他也畫過畫。把老馬叔教他的縮骨、開鎖的基本功畫成一本小冊子，加上林驍教他的偽裝滲透和戰術偵察的要點，再加上他自己總結的一些土法子。他畫得不好，有些圖是陳秀才幫他用繪圖板描的。
那本小冊子後來在幽靈村被當成了偵察兵的入門讀物，一代一代傳。村裡的年輕人凡是應徵入伍的，臨走前都要去猴子叔那裡學幾招。猴子教他們怎麼用手指摸磚縫判斷牆體是否鬆動、怎麼用餘光和路邊水窪的反光發現潛伏的哨兵、怎麼分辨林子裡什麼聲音是鳥叫、什麼聲音是人的腳步。
他告訴每個年輕人：別給咱村丟臉。
七
猴子最喜歡蹲在自家修車鋪的門檻上，手裡攥著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銅錢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但邊角的光澤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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