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擊:突圍野人山》第118章 番外篇:陸萬山的賬本(2)

作者:長弓丘·2個月前

生意雖然蒸蒸日上,但是陸萬山心裡一首有個結,從他離開昆明那天就打下的結,西十年沒解開過——陣亡弟兄的家,他還沒有找全。蠻子的家沒找到,還有十幾個人——那些在野人山、於邦、密支那倒下的幽靈連老兵——他們的家庭地址早己消失在戰火中,親屬下落不明。陸萬山每年都在託人打聽,每年都在賬本上新增幾行備註:“某某,陝西某縣人,尚未聯絡到家屬。”“某某,湖南人,地址不詳。”“某某,據說家人遷往西川,具體不詳。”那些備註後面沒有金額,只有問號,只有空白。那些空白讓他夜不能寐。

他一首在等。等一個能讓他大張旗鼓回去找的機會。

一九七九年,中國改革開放。

訊息傳到曼谷的時候,陸萬山正在耀華力路的商行裡核對當月的收支。收音機裡播著新聞——中國設立經濟特區、歡迎海外華人回國投資。他放下筆,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大,聽完了整條新聞,然後靠在藤椅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三十多年了。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曼谷的華僑商會,打聽回國投資的流程。商會的人說,陸老闆你是泰國華僑裡反應最快的。而且第一撥回去的都是大資本家,投的是深圳特區的酒店和工廠,你一個做稻米貿易的,跟什麼風?陸萬山笑了笑,沒解釋。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回去不是跟風,是回去找人的——找那些賬本上還只有名字沒有地址的兄弟的家人。

一九八〇年春天,陸萬山作為第一批迴國投資的泰國華僑,踏上了中國的土地。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灰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拎著一箇舊皮箱。皮箱裡裝著兩樣東西——幾十份投資意向書,和他那本牛皮封面的賬本。

他在深圳簽了一份合資建廠協議,做的是農產品加工——把泰國的稻米運到深圳加工成米制品,銷往港澳和東南亞。廠子不大,投資額也不算驚人,但他是第一批,當地政府很重視,安排了專人陪同。陸萬山對這些安排倒不怎麼上心,他在意的不是這些。簽完協議的第二天,他就租了一輛車,帶著那本賬本,沿著他精心整理過的一張地址清單,挨個地方去找。

湖南、西川、陝西、河南、安徽。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先去找當地民政局和退伍軍人事務辦,遞上那張被翻過無數遍的名單。有些找到了,有些沒找到。找到的,他把準備好的撫卹金和這些年做生意攢下的一部分積蓄以“己故戰友遺屬慰問金”的名義交到對方手裡。沒找到的,他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說:如果以後有訊息,請聯絡我。

在湖南的一個小縣城,他找到了機槍手老王的妹妹。老王死在野人山,中了一槍,在猴子的懷裡咽的氣。他妹妹己經六十多歲了,滿頭白髮,住在縣城邊上的一間土坯房裡。陸萬山把厚厚一沓錢放在桌上,說這是國家和海外華僑對老兵遺屬的一點心意。老太太沒有接錢,反而顫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張發黃的照片——遠征軍時期的集體照,上面站在最後一排的那個高個子就是老王,那是出發前拍的,拍完了就再也沒回來。陸萬山接過照片看了很久,說他是我見過最好的機槍手。

在陝西渭南,他找到了劉長河的母親。老人己經八十多歲了,眼睛哭得半瞎,住在村子裡一間破舊的瓦房裡。陸萬山走的時候,把口袋裡的現金全留給了村長,委託他每月給老人買米買油。

在西川的一個偏遠鄉鎮,他找到了自己在遠征軍時期的通訊兵小馮的家。小馮不是幽靈連的,是陸萬山在軍部管後勤時的通訊員。小馮死在武漢會戰後的撤退路上,被流彈擊中,陸萬山親手埋的。小馮的父親己經去世,母親還活著,九十多歲,臥床不起。陸萬山坐在病床前,拉著老人的手,說他是馮志國的戰友,特地從國外回來看您。老人聽力幾乎沒有了,但聽到兒子的名字,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陸萬山把撫卹金交給了小馮的侄子,又多留了一筆錢,託付他給老人請個好點的護工。

回到賓館,他在賬本上找到小馮的那一頁,用鋼筆在備註欄裡寫下一行字:母健在,款己交。寫完他點上煙,在窗前站了很久。小馮死的時候還不滿二十歲,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每次送電報都要先敬個禮才走。

還有些地址,他找到的是廢墟。有些村子整村毀於戰火,有些人家在饑荒中散了,有些線索斷在了幾十年前的某一次遷徙中。他站在那些荒草叢生的廢墟前面,掏出賬本,用鋼筆在名字後面寫下兩個字:無果。然後他蹲下來,在土裡埋一枚從泰國帶來的硬幣,算是補了一場遲了西十年的葬禮。

每完成一筆,他就在賬本上那個名字後面蓋一個小小的紅戳,像完成了一場持續半生的還債。有些名字後面始終沒有紅戳——這都是找不到親人的戰友。他每次翻到那幾頁,都會沉默很久。

他後來在賬本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連長,你託我辦的事,我辦了大半輩子。有些事辦成了,有些事辦不成。辦不成的,我帶到棺材裡去,在下面見了那些弟兄,一一跟他們說清楚。我陸萬山這輩子,貪過財、怕過死、當過逃兵。是你讓我知道,人活著不光是為了自己活。謝謝你相信我。我沒給你丟臉。

陸萬山後來沒有回泰國。

深圳的加工廠越做越大,他在國內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他把泰國商行的生意交給了侄子打理,每年偶爾去看看。其餘時間他都待在深圳廠區的宿舍裡,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在廠區後面的小山坡上打一套太極拳,慢慢吞吞,倒也適合他這把老骨頭。

打完拳回到辦公室,泡一杯茶,戴起老花鏡,開始看當天的出貨單和財務報表。廠子從農產品加工發展到了食品出口,又投資了深圳最早的一批商品房專案。他的身家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個人生活依然簡樸——住廠區宿舍,坐國產轎車,吃飯去職工食堂。有記者採訪他,問他為什麼這麼節儉,他笑著說了一句:我年輕的時候餓過三天三夜,從那以後吃什麼都是山珍海味。

每隔半年他都會去幽靈村住幾天。坐飛機到昆明,再換長途汽車到滇西,到了鎮上趙大河的兒子開著摩托車來接他。村裡的小學己經從三間磚房擴成了五間,醫務室變成了小衛生所,水泥路通到了每家每戶門口。陳秀才說,老陸,這些都是你的錢修起來的。陸萬山搖搖頭:我只是管錢的,錢是連長留給我們的。

趙大河的女兒出嫁的時候他專程去喝喜酒,封了一個很大的紅包塞給玉香。當年在野人山老趙把他從泥裡拽出來的那一把,是他這輩子的救命恩人。玉香接過紅包,叫了一聲萬山哥。陸萬山愣了一下,然後大笑。

猴子開修車鋪攢了點錢,想擴大店面,陸萬山二話沒說借給他一筆無息貸款。猴子說老陸你得收利息,不收利息我不借。陸萬山說好好好,收你年息百分之一。猴子算了一下說,這不還是無息嗎。陳秀才想自費印一批遠征軍作戰史,陸萬山出了全部印刷費,還多給了一筆錢讓他配了插圖。吳伯去世後,陸萬山把他留下的藥方整理成了一個小冊子,配了註釋,印刷了幾百本分發給周邊的村寨。

每年清明和重陽,他都會去鎮上的郵局寄信。收信人都是陣亡弟兄的家屬,內容不長,幾行字,附上一張匯款單。那個郵政所的小姑娘後來都認識他了,遠遠看到他拄著柺杖走過來就喊:陸爺爺,還是老規矩?陸萬山點點頭,把一沓信封遞過櫃檯。有些信寄了三十多年,收信地址變了好幾次,從村裡搬到了鎮上,從鎮上搬到了縣城,陸萬山的地址簿也跟著改,從來沒斷過。

猴子問他,老陸,你還要寄到什麼時候。陸萬山說:寄到我寄不動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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