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亂了,但亂中又帶著秩序。
肅清和擴編的勢頭像潑了油的野火,順著黃浦江兩岸一路燒過去。
警備司令部發出的警告電報、封路條令,在獨立師的槍桿子面前,比擦屁股紙還不如。
街頭巷尾,凡是貼著獨立師招兵告示的地方,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從大學堂跑出來的學生、碼頭扛包的苦力、甚至原本在街上混堂口的地痞,排著長龍往徵兵處擠。
長街另一頭,十幾輛大卡車轟隆隆碾過石板路。
車廂裡全是麻袋裝的精白麵、成箱的藥品、成堆的鋼鐵——從公共租界那些漢奸商行和日資倉庫裡硬生生砸開大門拖出來的。
誰敢攔?獨立師的槍口首接頂在腦門上,連巡捕房的洋人都只敢縮在街角裝瞎。
流水一樣的物資,連夜運往郊外陣地。
當晚,原日軍陸戰隊司令部,現在的獨立師師部。
本該是個透著涼意的夏夜,這棟滿是彈痕的洋樓卻像個沸騰的大工地。
窗戶玻璃早在炮火中震碎了,外面吹進來的風裹著水泥揚塵、柴油味,還有隱隱的血腥氣。
探照燈粗大的光柱在夜空裡瘋狂掃射。樓下空地上,新兵們光著膀子挖防空壕,卡車引擎聲震得樓板發麻。
二層會議室裡,氣氛卻憋悶得讓人想拔槍。
客座沙發上端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筆挺的深灰色派力司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
他手裡捏著一塊雪白的真絲手帕,死死捂著口鼻。
門外每過去一輛卡車帶起一陣灰,這男人的眉頭就擰緊一分,手帕在面前不耐煩地扇了扇,像是在趕什麼髒東西。
金陵統帥部急調過來的特派專員,姓陳。
來這兒之前,陳專員己經在滬上警備司令部的真皮沙發上喝了一下午上等龍井,把獨立師這兩天干的那些掉腦袋的買賣查了個底朝天。
長桌主位上,閻烈靠在椅背上。
軍靴鞋底沾著沒幹透的泥漿,大剌剌地翹在長桌邊緣。
大腿上鋪著油布,手裡握著一把M1911A1,另一隻手拿通條,一點點捅著槍管。
槍油味和廉價旱菸的味道混在一起,嗆得對面的陳專員連打了兩個噴嚏。
陳專員忍不了了。
他把沾了灰的手帕往茶几上一扔,從牛皮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蓋著國防部鮮紅大印的電文。
“閻師長。”嗓音拿捏著後方機關特有的官僚腔調,“你的架子,可比軍政部的幾位長官還要大。”
閻烈頭也沒抬,通條在槍管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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