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同一時間供奉香火的人太多了。
空氣裡的香火味兒濃到化不開,混著凌晨的露水,變成一種粘稠的、幾乎可以嚐到的甜膩,燻得陸九溟嗓子眼兒裡一陣陣發緊。
那些祈禱的聲音很低,像是半夜睡夢中的囈語,起初他還能聽清近處的幾句,可隨著開口的人越來越多,那些囈語彙成的“嗡嗡”聲,就開始不像人間的聲音了。
它從地面漫起來,貼著樑柱爬上屋頂、鑽進陸九溟的耳朵裡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人群的底下緩緩翻身。
陸九溟情不自禁的爬到屋簷邊緣,本意是想聽得清楚些,好抵消那種讓人惱火的朦朧,結果卻發現他離的越近、反而越是聽不清楚。
內心的狐疑,讓陸九溟忍不住朝地上望去——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觀察這場早就習以為常的盛大祭祀;同樣也是他生平第一次,開始懷疑這場“祭祀”存在的意義。
那些人看起來太詭異了。
陸九溟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個幾乎跪在他正下方的白髮老嫗。
常言道“人活一世不過百年”,可不知是什麼原因,大胤王朝的百姓卻鮮少有長壽之人。
修煉者能以丹藥秘術滋補壽元,尋常百姓能活過一甲子便算是“長壽”,而那街上的老嫗髮絲銀白,看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十歲,這在大胤、至少在陸九溟看來,算是極為罕見的。
她和別人一樣跪伏在地上,雙手奉香、胳膊貼著地面向前延伸,佝僂著脊背像一隻受驚的老貓。
但讓陸九溟心底生寒的,並非那老嫗詭異的體態,而是從他的角度,剛好可以藉著頭頂的月光、隱約看到老嫗的嘴唇。
她的嘴唇動的極快,快得不像是在說話……至少不像一個老人在說話,倒像是有別的什麼東西,在藉著她的身體念叨什麼。
若僅有她一人這樣,陸九溟或許還會以為,那是某種上了年紀的正常顫抖,可是在那老嫗的身旁,還有一個跪的筆首的中年男人。
兩個人的距離不遠,可陸九溟卻看不清那人的臉,首到他屏息凝神的細細盯了片刻,才忽然意識到那並非是他“看不清”,而是那人臉上的表情太多、變得太快,以至於整張臉都模糊起來。
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很多,或者說跪在街上的所有人都是這種情況,首到一陣風貼著地皮吹過,無數的香火青煙齊齊一歪、所有跪著的人都整齊劃一的抬起了頭。
那是陸九溟此生見過的、最為詭異的場面——
十數萬人的十數萬雙眼睛裡,全都空洞的沒有一絲神采,可他們看起來又像是在凝望著某種東西,某種在他們的位置上、可能根本看不到的東西。
“他們在看祠堂的方向?”
陸九溟隨著那些人的視線轉頭看去,可即便是以他的眼力,也只能遠遠看到蒼州祠堂那片灰白色的簷瓦。
“是大胤的【國運神碑】。”
顧西棠踩著瓦片走過來,遞給陸九溟一隻小臂長短的西洋望遠鏡:“用這個看的清楚點。”
陸九溟道了聲謝,依照顧西棠的指示、將望遠鏡舉到眼前,霎時間遠處的景物彷彿都被拉了過來——但可惜的是沒什麼用。
祠堂高大的院門和圍牆,幾乎隔絕了一切來自外界的窺視,哪怕是有這隻西洋望遠鏡的加持,也僅僅只能看到高出屋簷的一小塊碑體。
這讓陸九溟頓時有些興致缺缺。
他好奇這些人為什麼要看國運神碑,但他對神碑本身的興趣不大,畢竟大胤境內的國運神碑都是一個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