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詭儺》第61章 皮囊和骨相(1)

作者:魯班班班·3個月前

陸九溟閉著眼睛,等了很久,才敢再睜開。

瞳孔裡的灰白早就褪乾淨了。

天邊在他閉上眼睛的時間裡開始泛青,東邊的雲層底下,透出一線慘淡的白,街道上的人還跪著,香火還燃著,遠處祠堂裡的那座碑也還立著。

石頭。

那好像就是一塊石頭。

黑色的,溫潤如脂、漆黑如墨,藉著天光用顧西棠的西洋望遠鏡仔細去看,表面還有一些非常細微的、在風吹雨打中開裂的紋路。

石碑表面溼漉漉的,像是昨夜有人在上面灑過水,朦朧的映著初晨的天光,很乾淨,很體面……很普通。

陸九溟坐在屋簷的邊緣,兩條腿隨意……或者說是不受控制的垂在外面,臉上的血肉模糊在上藥之後,己然恢復的七七八八,可他心裡的恐慌沒有消退,反而還有些愈演愈烈。

清晨的霧氣撞上瓦片,凝成露珠慢慢浸透著他的衣服,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冰涼,卻連動一動手指的慾望都沒有。

褪去灰白的眼睛、透過顧西棠的望遠鏡看著國運神碑,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不是那種大夢初醒的恍惚,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陸九溟只能說起很小的時候,曾在跟著二叔公出去收屍的途中、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戲。

倒不是說那場戲莫名其妙,事實上那是一個非常有名的戲班,表演的人也很賣力氣,只不過他當時年紀太小,完全看不懂那些人在說什麼。

那種和如今很像的、似是而非的恍惚感,就是在戲曲結束、他跟著二叔公走出戲院的時候出現的。

彼時月光明亮,空氣溼潤,身邊所有的人都正常地走路說話,可那時候的他,總覺得剛才在戲院裡那幾個時辰看見的東西,比眼前這一切更真實。

正如此刻。

當陸九溟還沉浸在令人癲狂的恐懼中時,周圍所有的人看起來都是那樣正常——

十數萬的平民百姓和兵丁衙役紛紛起身,或是回府、或是回家、或是三三兩兩的在街邊角落裡依依惜別。

沒有人給他們治療,可他們額前的傷口也癒合了,只剩下一片淺淺的、粉紅色的印子。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悲傷,以及可能要面臨生離死別的苦楚,卻無一人察覺到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詭異。

那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站起來了,她的腿腳不利索,幾乎要把整個上半身都貼在地上,才能扶著地面用西肢的力量站起來。

旁邊那個跪的筆首的中年男人見狀,連忙伸手過來攙扶,說著“您老當心”之類的話;她擺擺手,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顆牙的牙齦,不停咕噥著“老了、不中用了”之類的話。

類似的場面在街道各處都能看到,很普通,很溫馨,就像陸家堡還沒出事的時候,每一次晨祭結束之後的那樣。

可陸九溟忽然覺得有些怕她,因為他清楚記得不久之前,那位老婦人的嘴唇動得極快,快得不像是人在說話,而那個中年男人用更快的速度做著各種表情,甚至讓人看不清他的臉。

“那個時候……他們看見了什麼?”

陸九溟不由得開始思考,忽然天空飛過一群鳥,撲稜稜的掠過人群,落在蒼州府祠堂的圍牆上。

聽見動靜的陸九溟,情不自禁的將視線轉了過去,於是他又看到了國運神碑。

此時清晨的陽光己經鋪滿了整座碑,讓石面泛著一種溫暖的光澤,那些細密的裂紋在光裡變得不再明顯,同時也讓那些映在上面的光變得更加厚重。

這讓它看起來很莊嚴,很肅穆,街上的人還時不時的仰望它,眼裡有敬畏、有憧憬、有誠摯的祈求,但最多的還是那種看了千百遍之後的、習以為常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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