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陸九溟。
他知道那塊莊嚴肅穆的石碑底下有什麼東西,他看見了那些根鬚、那些呼吸、那些在空氣裡進食的東西。
“……你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難以自洽的陸九溟,又一次看向身邊的顧西棠,而對方這次也還是像剛才一樣、一臉茫然的搖了搖頭。
“我要替你防備著武曲長老,這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剛才那一切也太快了。”
顧西棠的五官不自然地扭曲在一起,那是隻有在極度想不通的時候,才會露出的表情:“你剛戴上儺面,緊接著就開始發瘋,還嚷嚷著讓我把你的臉割下來。”
陸九溟閉上眼睛沉默起來。
他不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真有顧西棠說的那麼快,特別是他兩次看向國運神碑的時候,都感覺好像過了一輩子那樣漫長。
可是陸九溟又無法……或者說沒有任何證據能用以反駁。
他看清了國運神碑上的、甚至是內部的每一處細節,如果他再精進一下畫技,甚至能將那個場面完完全全的繪製出來。
陸九溟從不覺得自己記性很好,能完成這樣精細而又全面的記憶,必然是要花費一些時間的——可問題在於當他回想的時候,卻記不清自己究竟“記”了多久。
“或許……是你看錯了。”
顧西棠輕輕按住陸九溟的肩膀:“我們最近一首疲於奔命,眼花了,腦子糊了,看見什麼都不奇怪,蹲久了突然站起來還眼冒金星呢,更何況你才剛剛重傷初愈。”
“我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陸九溟發狠似的咬牙回道,說著忽然感覺掌心一陣刺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裡,留下西道月牙形的血印。
可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攥的拳。
“我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陸九溟看著掌心的血印重複道,但這次的語氣不是強加給他人的篤定,倒更像是在逼迫自己接受現實。
是的,在顧西棠說出“可能是看錯了”之後,陸九溟也開始……或者說是強迫自己將那當成一場幻覺。
可是他做不到。
哪怕天光大亮、哪怕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哪怕他所有的傷勢都己經恢復的看不出來,他也忘不掉那個節奏。
那個石碑呼吸的節奏,那個和他的心跳漸漸重合的、分不清誰帶著誰的節奏。
“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麼?”
安靜了許久的墨燎忽然開口,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是跟我們一起,去尋找這個世界的真相,還是閉上眼睛,像他們一樣繼續渾渾噩噩的度過餘生?”
“……”
陸九溟低頭看著街上的人群沒說話。
他們看起來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平常、那樣的真切存在,可陸九溟的心裡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告訴他——也許眼前這一切才是真正的幻覺。
也許那座暖洋洋的、被萬人敬仰的石碑,只是它長出來給人看的一副皮囊;而那些根鬚、那顆果實、那個呼吸著的、進食著的、在殼子下面翻動的東西,才是它真正的骨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