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釉桐五歲那年的秋天，記憶裡只剩下兩樣東西：法院門口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和母親蹲下來替她擦眼淚時冰涼的手指。
“桐桐乖，跟爸爸回去。”母親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沒有掉下一滴淚。
小小的溫釉桐不明白，為什麼媽媽要把她推給爸爸。她只知道，媽媽的手好涼，媽媽的背影好瘦，媽媽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步子很慢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而她被爸爸抱在懷裡，木木地望著那個方向，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她人生中最後一個不需要小心翼翼的日子。
判決書上寫著：溫釉桐，隨父生活。
理由很簡單，父親溫建國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店鋪，有房有車，經濟條件遠好於當時沒有穩定工作的母親蘇婉秋。法院認為，這樣的環境更有利於孩子的成長。
沒有人問過溫釉桐想跟誰。
也沒有人在意，一個五歲的孩子，己經懂得什麼叫“寄人籬下”。
溫建國再婚的速度快得驚人。溫釉桐甚至還沒來得及適應沒有母親的生活，家裡就多了一個姓孫的女人，和一個比她小三歲的妹妹孫雨萌。
“桐桐，叫媽媽。”溫建國站在客廳中央，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溫釉桐攥著衣角，低著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孫阿姨倒是和善地笑了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沒事，孩子認生，慢慢來。”
溫釉桐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那隻手。
她不是認生。她只是記得，媽媽的手是暖的，而這隻手，太涼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溫建國對溫釉桐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說不上虐待，卻也談不上疼愛。該交的學費一分不少，該買的文具一樣不缺，可除此之外，父女之間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卻觸不到。
孫雨萌繼承了母親的圓滑，在溫建國面前乖巧懂事，背地裡卻沒少給溫釉桐使絆子。這些把戲溫釉桐見得多了，可她從不告狀，也懶得爭辯。
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會站在她這邊。
溫建國每次看到她沉默的樣子，反而會覺得她“性格古怪”“不懂得讓著妹妹”。溫釉桐不解釋，只是把自己縮得更小，更安靜，安靜到有時候一整個晚上都不說一句話。
唯一讓她覺得活著還算有溫度的，是爺爺奶奶和姑姑。
爺爺每次見到她，都會偷偷塞給她零花錢，摸著她的頭說：“桐桐受委屈了。”奶奶則會給她做最愛吃的可樂雞翅，滿滿一盤全推到她面前，孫雨萌要夾的時候還會被奶奶輕輕打一下手背：“讓你姐姐先吃。”
姑姑溫敏是溫建國的姐姐，性格和弟弟截然不同。她疼溫釉桐疼得不行，每次來家裡都要帶一大袋零食和新衣服，當著孫雨萌的面一件件往溫釉桐身上比劃，故意大聲說：“我們家桐桐穿什麼都好看。”
溫釉桐的堂哥宋嶼釅比她大兩個月，隨姑父姓。他性格大大咧咧的，每次見面都要揉她的腦袋，叫她“小哭包”。溫釉桐其實不太愛哭，可宋嶼釅總說：“你就是個小哭包，忍著不哭的那種。”
她沒否認過。
好在，媽媽沒有真正離開。
蘇婉秋雖然失去了撫養權，卻從未放棄過女兒。每個週末，她都會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牽著溫釉桐的手去公園、去書店、去吃好吃的。寒暑假的時候，她會帶溫釉桐去周邊的小城市短途旅行，住便宜的民宿，吃路邊攤，可溫釉桐覺得，那是最好的日子。
“媽媽，你今天帶我去哪裡？”每到週六早上，溫釉桐都會早早地收拾好自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等媽媽。
蘇婉秋每次來都會給她帶小禮物——有時候是一本繪本，有時候是一個髮卡，有時候只是一袋溫釉桐愛吃的山楂片。東西不貴，可每一樣都是媽媽精心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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