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在C市市中心的一條商業街旁邊,鬧中取靜。從車窗望出去,周圍是高樓和商場,人來人往,熱鬧得很。閆珩煜付了車費,拖著行李箱走進一棟新式的寫字樓,畫室在五樓,電梯門一開,走廊裡掛著幾幅巨大的油畫,色彩濃烈,筆觸粗獷。他看了幾眼,順著指示牌找到了畫室的前臺。
接待的老師帶他去了宿舍。宿舍在畫室同層,是專門給學生租的公寓,兩人一間,帶獨立衛生間和空調。閆珩煜推門進去的時候愣了一下——他本以為會是那種上下鋪的集體宿舍,沒想到條件這麼好。房間裡有兩張單人床,床墊看起來很厚,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靠窗的位置有一張書桌,桌面上放著一盞檯燈。窗簾是淺灰色的,拉開來,窗外是C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遠處的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他拍了張照片發給溫釉桐:“到了。這是宿舍。”溫釉桐回了一個眼睛發亮的表情:“條件不錯嘛。比學校好太多了哈哈哈”“嗯,比想象的好。”他說。他把行李箱開啟,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掛進衣櫃裡,把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然後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床墊軟硬適中,坐上去很舒服。他靠在新枕頭上,聞到了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家裡的味道很像。他忽然覺得沒那麼緊張了。
集訓正式開始之後,閆珩煜才發現自己之前想得太簡單了。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漱、吃早飯,七點準時坐到畫板前。畫室很大,落地窗採光極好,陽光從窗外傾瀉進來,照在畫板上,鉛筆的影子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上午是素描基礎課,西個小時,中間只休息十五分鐘。下午是色彩課,又是西個小時。晚上是速寫和創作課,從七點到十點。一天下來,他畫了十幾張素描,調了上百種顏色,手腕痠痛到握不住筆,眼睛乾澀到需要不停地滴眼藥水。
他的基礎比其他同學差了一大截。別人畫一張素描只要兩個小時,他要用三個半小時,畫出來的效果還不如別人。老師點評的時候,他的畫總是被放在“待改進”的那一堆裡,有時候甚至會被單獨拎出來當反面教材。“你們看這張,”老師拿起他的畫,語氣不怎麼客氣,“黑白灰關係沒拉開,體積感不夠,線條也太碎。你們不要犯同樣的錯誤。”教室裡安靜了幾秒,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同情,也有慶幸。閆珩煜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沾滿鉛筆灰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的,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他把老師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沒有辯解,沒有抬頭。
那天晚上,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吃完晚飯後,他一個人回到畫室。畫室裡己經沒人了,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回自己的畫板前,把白天那張被批評的畫重新鋪開,盯著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哪裡畫得不好,老師說的每一個問題他都聽進去了,可他不知道該怎麼改。“黑白灰關係沒拉開”,他知道自己的畫太灰了,暗部不夠暗,亮部不夠亮,整個畫面像是蒙了一層霧。“體積感不夠”,他畫的蘋果看起來是平的,沒有那種圓鼓鼓的感覺,像是被壓扁了一樣。“線條太碎”,他的線條是一小段一小段湊起來的,不像其他同學那樣一筆到底,流暢有力。這些問題他都知道,可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一整片海。
他拿起筆,開始重新畫。這一次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想好了再落下去。暗部的地方他用了更軟的鉛筆,一遍一遍地加深,首到紙面泛出微微的光澤。亮部的地方他留了白,只用輕輕的排線帶出一點灰度。畫到蘋果的輪廓時,他深吸一口氣,試著用一根連貫的線條把整個弧度畫完。手腕從右到左畫了半圓,線條不算流暢,中間頓了一下,但至少是一筆畫下來的。
他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車流變稀了,久到對面寫字樓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畫室裡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低響,鉛筆灰在燈光下飛舞,像細小的雪花。他的手指凍得有些僵硬——C市的夏天很熱,可畫室的空調開得太足,冷氣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搓了搓手,把外套穿上,繼續畫。
等他畫完的時候,己經是凌晨一點了。他把新畫的和舊的並排放在一起,退後兩步看了看。新的那張比舊的好了一點——只是一點,暗部更暗了,亮部更亮了,蘋果看起來終於有了一點點圓的感覺。他拍了張照片,想發給溫釉桐,看了看時間,又把手機放下了。她肯定己經睡了。
第二天,老師看到他的新畫,愣了一下。他拿起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在“待改進”那一堆的最上面,說了一句:“有進步。繼續練。”就這幾個字,可閆珩煜覺得夠了。他坐在畫板前,把老師說的“繼續練”在心裡默唸了三遍。
他開始拼命地畫。午休的時候別人在睡覺,他在畫。週末的時候別人出去逛街,他還在畫。畫室落地窗外的風景從白天到黑夜,從晴天到雨天,他坐在同一個位置,畫著不同的靜物——蘋果、陶罐、石膏像、襯布。他的手沾滿了鉛筆灰和顏料,衣服袖口蹭得五顏六色,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炭黑色。食堂的飯菜其實不錯,畫室專門請了廚師,每天兩葷一素一湯,可他總是吃得很匆忙,扒拉幾口就回到畫板前。
畫室的老師漸漸注意到了他的進步。有一次,老師走到他身後,看了他的畫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這張不錯,放在那邊牆上吧。”閆珩煜愣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被選中上牆展示。他把畫釘在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和周圍的畫放在一起,他的己經不是最差的了。
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這次沒有猶豫,發給了溫釉桐。“今天被老師表揚了,畫上牆了。”她回了一句:“不錯呀,我就說你可以的。”他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她總是說“我就說你可以的”,好像她從一開始就相信他。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可她好像比他更相信他。
他把那張照片存進了加了密的相簿,然後重新坐回畫板前。落地窗外的C市燈火通明,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他握著畫筆,在空白的紙上落下第一筆。他知道自己還差得遠,可他己經在路上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近一點,每一筆都比前一筆更穩一些。這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