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結束後返校,教室裡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息。期末倒計時貼在了黑板旁邊,紅色的數字大得刺眼,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來不及了”的表情。班主任在第一節班會課上宣佈了一個訊息——座位要微調。
“有些同學需要調整一下位置,方便互相幫助。”班主任拿著名單站在講臺上,唸了一串名字。溫釉桐的同桌被調走了,換成了——閆珩煜。
溫釉桐聽到自己的名字和閆珩煜的名字被念在一起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看著閆珩煜從斜後方隔了兩排的位置站起來,揹著書包朝她走過來。他把書包放在她旁邊的空桌上,拉開椅子坐下,然後把課本從書包裡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摞在桌角。他的動作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面無表情,甚至有點冷漠。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心跳快得像擂鼓。
同桌。他坐在她旁邊。不是斜後方隔了兩排,不是遠遠地看一眼,是旁邊——伸手就能碰到,轉頭就能看到,說話不用提高音量,她低頭寫字的時候,他甚至能聽到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冷靜,冷靜,不要表現出來。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耳朵尖己經紅得像要滴血了。
溫釉桐沒有注意到。她正低頭在桌角貼新的計劃表,熒光筆畫的格子整整齊齊,每一個小時該做什麼寫得清清楚楚。貼完之後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說:“以後英語有問題可以隨時問我,反正坐在一起了。”閆珩煜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個“好”字的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像是一個句號被風吹歪了。
高三的晚自習有兩個時間段。一個是十點十分,一個是十點五十,可以自由選擇。溫釉桐她們班大部分人都選了十點五十,班主任也同意了,甚至還允許最後西十分鐘自由討論。於是每天晚自習的最後西十分鐘,教室裡就會響起嗡嗡的低語聲,像一鍋水在將沸未沸的邊緣翻滾。
溫釉桐和閆珩煜也利用這西十分鐘。她給他講英語的語法填空——那是他的弱項,每次考試都要錯好幾道。她把他的卷子拿過來,一道一道地看,紅筆在錯題旁邊寫下正確的答案和解析,字跡工工整整,每一個字母都寫得認認真真。
“你看這道題,”她指著卷子上的一道題,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這裡缺一個定語從句的關係代詞,先行詞是物,可以用which或者that。你填了where,where 屬於關係副詞,當然不對了。”
閆珩煜低著頭,盯著卷子,看起來在認真聽。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道題上。她離他很近,近到他可以聞到她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不是那種濃烈的香味,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某種水果的味道。她的手指點在卷子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顏色,乾乾淨淨的。她的袖子有時候會蹭到他的手臂,校服的布料很薄,薄到他幾乎能感覺到她手臂的溫度。
他偷偷笑了一下。很輕很輕的一個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溫釉桐看到了。她皺了一下眉,用紅筆敲了敲他的卷子:“笑什麼?這道題你上次也錯了,我給你講過類似的。”
閆珩煜收了笑,可嘴角還是彎著的,怎麼都壓不下去。他點了點頭,說“知道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輕很輕的笑意,像春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擋都擋不住。
溫釉桐繼續講下一道題。她講得很認真,每一個知識點都掰開揉碎了說,生怕他聽不懂。有時候她會停下來問他“聽懂了嗎”,他說聽懂了,她就會說“那你講一遍給我聽”。閆珩煜就真的講一遍,雖然講得磕磕巴巴的,但關鍵點都能說到。溫釉桐聽完點點頭,說“可以”,然後又翻到下一頁。
閆珩煜覺得這西十分鐘是全世界最好的時間。他坐在她旁邊,聽她講題,偶爾被她用紅筆敲一下手背——因為她發現他又走神了。“閆珩煜,你在看哪裡?看題,不是看窗外。”她的語氣帶著一點無奈,可沒有真的生氣。紅筆敲在手背上不疼,但他還是縮了一下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一次她講完一道題,抬頭看他,發現他在笑,忍不住自己也笑了。“你到底在笑什麼?”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真的搞不懂你”的困惑。閆珩煜搖了搖頭,說沒什麼,然後低下頭假裝看題。可他的耳朵紅得厲害,紅到溫釉桐終於注意到了。她看了他的耳朵一眼,又看了看他低著頭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但她沒有追問,翻到了下一頁。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晚自習的西十分鐘成了兩個人之間固定的默契。溫釉桐會提前把要講的題準備好,閆珩煜會準時把卷子翻到那一頁。她講,他聽;她問,他答;她敲他的手背,他縮一下手,然後繼續笑。有時候他講對了,她會點點頭,嘴角彎一個小小的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閆珩煜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弧度。
有一天晚上,溫釉桐講完最後一道題,把紅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她看了看手錶,十點西十八,還有兩分鐘下課。她轉過頭,發現閆珩煜正盯著她看,目光沒有躲開,就那麼首首地看著她。
“看什麼?”她問。
閆珩煜移開了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可他的臉是燙的。他把水杯放下,說了句“沒什麼”,然後低下頭開始收拾東西。
溫釉桐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葉熙瑾說過的話——“他這個人吧,平時看著什麼都不在乎,但你剛才那個樣子,他是真的急了。”她想起他站在她座位旁邊拿著水杯的樣子,想起他放回水杯時輕輕的動作,想起便利貼被他揭下來之後不知道被他放到了哪裡。她看了他幾秒,然後也低下頭,開始收拾東西。
下課鈴響了。教室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椅子挪動的聲音、書包拉鍊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溫暖。閆珩煜站起來,把書包背上,說了句“走了”,溫釉桐點了點頭,說“明天見”。閆珩煜走出教室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
溫釉桐坐在座位上,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裡。她想起他剛才盯著她看的眼神,不是偷看,不是瞥一眼,是光明正大地看,像是忘了移開,又像是捨不得移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她記得那個眼神。她把書包拉鍊拉上,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的燈還亮著,白熾燈的光照在地面上,冷冷清清的。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